他们离开观测塔，踏入灰色的荒原。
脚下的土地松软得像腐烂的肉，每一步都会陷进去半只脚。空气中飘浮着细密的灰色尘埃，那些尘埃落在皮肤上，会带来冰冷的刺痛感——那是微观层面的侵蚀，试图同化接触到的任何物质。
阿尔忒弥斯走在最前面，长弓已经搭箭，箭尖上闪烁着银白色的净化符文。她的耳朵微微抖动，捕捉着风中传来的每一个声音——但风里什么都没有，连虫鸣、鸟叫、树叶摩擦声都没有，只有死寂。
美杜莎走在罗墟身侧。
她的蛇发全部向前伸展，像雷达般扫描着周围的环境。突然，所有的蛇瞳同时收缩。“左侧，三百米，地面下。”
罗墟停下脚步。
他看向左侧。那里的地面看起来和其他地方一样，灰暗、松软、毫无生气。但三秒钟后，地面突然隆起，一个扭曲的生物破土而出。
那东西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像一团灰色的烂泥，表面不断蠕动，伸出又缩回无数细小的触须。烂泥中央裂开一道缝隙，缝隙里没有眼睛，没有嘴巴，只有纯粹的黑暗。它“看”向罗墟的方向，然后……开始移动。
移动的方式令人作呕。
它不是走，不是爬，而是像液体般在地面上“流淌”。所过之处，地面被同化成同样的灰色烂泥，留下一条粘稠的痕迹。
阿尔忒弥斯立刻拉弓。
银白色的箭矢破空而出，箭尖的净化符文在飞行过程中越来越亮。箭矢命中烂泥生物的瞬间，爆发出刺眼的白光。白光中，烂泥生物发出无声的尖叫，身体表面被净化出一个巨大的窟窿。
但下一秒，窟窿周围的烂泥蠕动起来，迅速填补了空缺。三秒钟后，它恢复如初，继续向这边流淌。
“物理攻击无效。”阿尔忒弥斯脸色难看，“净化符文只能造成暂时伤害，它能在瞬间再生。”
美杜莎上前一步。
她的眼睛睁开，石化凝视的力量化作灰色的波纹扩散开去。波纹扫过烂泥生物的瞬间，它的表面开始凝固，变成灰白色的石头。但凝固只持续了两秒，石头表面就裂开，里面涌出新的烂泥。
“混沌生物没有固定的物质形态。”罗墟说，“所以物理规则对它们无效。”
他举起手杖。
杖顶的水晶亮起，内部那丝纯粹的混沌剧烈跳动。烂泥生物突然停下，它“看”向水晶，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不是恐惧，是……渴望。它想要那丝混沌，想要同化它，想要变成它的一部分。
罗墟将手杖向前一指。
水晶里的混沌力量化作一道灰色的光束，射向烂泥生物。光束命中它的瞬间，没有爆炸，没有光芒，只有……吞噬。烂泥生物的身体开始向内坍缩，像被黑洞吸收般，被光束一点点吞噬、同化、吸收。
五秒钟后，烂泥生物消失了。
地面上只留下一小摊灰色的液体，液体表面还冒着细微的气泡。
罗墟收回手杖。
水晶内部的混沌力量，比刚才……壮大了一丝。
“它吸收了那个生物。”美杜莎低声说。
“同源相噬。”罗墟看着水晶，“混沌的本质就是吞噬和同化。谁更强，谁就能吞噬对方。”
他继续向前走。
阿尔忒弥斯和美杜莎对视一眼，跟了上去。
接下来的一个小时里，他们遭遇了十七次袭击。
袭击者形态各异——有像多肢节昆虫的灰色甲壳生物，有像软体动物般蠕动的粘液团，有像植物般从地面突然刺出的尖刺，甚至有一次，袭击者是一团飘浮在空中的灰色雾气，雾气内部不断浮现出扭曲的人脸，那些人脸无声地尖叫，眼睛里流出灰色的泪水。
每一次，罗墟都用手杖里的混沌力量将其吞噬。
每一次吞噬后，水晶里的力量就壮大一分。
但代价是，罗墟指尖的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腕。那些纹路像活物般在他皮肤下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来冰冷的刺痛感——那是同化的进程，是他正在逐渐变成……混沌的一部分。
“够了。”阿尔忒弥斯终于忍不住，“我们收集的数据已经够了。您需要回去，让梅林检查您身体的同化程度。”
罗墟停下脚步。
他们现在距离灰色空洞只有不到二十公里。从这里看过去，空洞的细节清晰可见——它的表面不是光滑的，而是布满了无数细小的孔洞，孔洞里不断渗出灰色的液体，液体滴落在地面，立刻同化出一片新的侵蚀区域。空洞深处，那些巨大的阴影游动的频率越来越快，它们似乎……兴奋起来了。
“再靠近五公里。”罗墟说。
“不行！”美杜莎挡在他面前，蛇发全部竖起，“我能感觉到，空洞内部有东西正在苏醒。它的能量等级……远超我们之前遇到的所有生物。如果您再靠近，它可能会直接冲出来。”
罗墟看着她。
看着这个曾经是蛇发女妖，现在却挡在他面前的女子。她的眼睛里没有恐惧，只有坚决。
“好吧。”他终于说，“我们回去。”
他们转身，向观测塔的方向撤退。
但就在转身的瞬间，空洞内部突然传来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
那不是声音。
那是直接作用于灵魂的冲击。
阿尔忒弥斯和美杜莎同时闷哼一声，跪倒在地。她们的七窍渗出鲜血，眼睛、耳朵、鼻孔、嘴角，血珠在灰暗的环境中显得格外刺眼。护卫队的魔法护盾瞬间破碎，二十名精锐士兵像被重锤击中般倒飞出去，撞在灰色的地面上，再也爬不起来。
只有罗墟还站着。
他体内的古神本源力量自动护体，在灵魂冲击袭来的瞬间，化作灰色的屏障将他包裹。屏障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符文，那些符文像锁链般缠绕、绞杀、将冲击力一点点抵消。
他抬起头，看向空洞。
空洞表面，一个巨大的阴影正在缓缓升起。
那东西的形态无法用语言描述——它像一团不断变化的几何图形，又像无数生物肢体的聚合体，它的表面同时呈现出甲壳的坚硬、软体的柔软、植物的脉络、矿物的结晶。它没有眼睛，但罗墟能感觉到，它在“看”他。
不，不是在看他。
是在看他手中的手杖，在看手杖顶端的水晶，在看水晶里那丝……已经壮大到拳头大小的混沌力量。
阴影伸出了一条触须。
触须跨越二十公里的距离，像跨越一步般轻松。触须的尖端分裂成无数细小的分支，分支像网般向罗墟罩下。
罗墟举起手杖。
水晶里的混沌力量全部爆发，化作一道灰色的光柱冲天而起。光柱与触须碰撞的瞬间，没有爆炸，只有……互相吞噬。灰色的光柱试图吞噬触须，触须试图吞噬光柱。两种同源但不同质的混沌力量在空中绞杀，周围的空间开始扭曲、碎裂、露出后面漆黑的虚空。
十秒钟。
二十秒。
三十秒。
触须突然收缩。
阴影发出一声不甘的咆哮，缓缓沉回空洞深处。光柱也同时消散，水晶里的混沌力量……消耗了三分之二。
罗墟单膝跪地。
他的手在颤抖，指尖的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手肘。那些纹路像血管般凸起，在皮肤下蠕动，每一次蠕动，都带来撕裂般的疼痛。
“走。”他咬着牙说。
阿尔忒弥斯和美杜莎挣扎着爬起来，扶起他，向观测塔的方向狂奔。
***
他们回到观测塔时，塔基的防护阵法已经失效了三分之二。
阿喀琉斯和五名护卫浑身是血，但他们还在坚持，用自身的魔力强行维持着阵法最后的核心。看到罗墟三人回来，阿喀琉斯立刻启动传送阵。
“坐标设定回总署！快！”
蓝色的光芒亮起。
在传送启动的最后一秒，罗墟回头看了一眼。
二十公里外，灰色空洞的表面，那个阴影再次升起。这一次，它没有伸出触须，只是“看”着这个方向。然后，空洞周围的地面突然裂开，无数灰色的生物破土而出，像潮水般向观测塔涌来。
它们的数量……数以万计。
传送光芒吞没了他们。
***
星空防卫总署，观星台。
传送结束的瞬间，罗墟吐出一口血。
血是灰色的，落在地面上，立刻腐蚀出一个深坑。梅林和早已等候在这里的医疗团队立刻冲上来，但罗墟抬手制止了他们。
“我没事。”他擦掉嘴角的血，“先救她们。”
阿尔忒弥斯和美杜莎已经昏迷，她们的灵魂受到了混沌冲击，需要立刻进行净化治疗。医疗团队将两人抬上担架，快速送往医疗区。
阿喀琉斯和幸存的护卫也被带走——他们虽然外伤不重，但魔力透支严重，需要至少三天的静养。
观星台上只剩下罗墟和梅林。
还有……那颗记录着未知坐标的魔法水晶。
罗墟走到观星台边缘，从怀中取出那颗水晶。水晶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光芒，内部那个坐标符文依然清晰。但此刻，当他再次看向这个坐标时，他突然感觉到……一丝异样。
那不是空间坐标。
或者说，不完全是。
那个符文的结构，和他刚才在灰色空洞表面看到的那些孔洞的排列方式……有七分相似。而坐标指向的位置，根据梅林之前的计算，不在这个世界的任何已知区域，甚至不在这个维度。
“这个邀请……”罗墟低声说，“或者这个挑战……和古神的侵蚀，有关系吗？”
梅林走过来，看着水晶。
老法师的眼睛里闪烁着复杂的光芒——那是学者发现线索时的兴奋，也是战士面对未知威胁时的警惕。
“也许有。”他说，“也许没有。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如果您要去那里，必须在解决眼前的侵蚀威胁之后。否则，就是两面受敌。”
罗墟点头。
他将水晶小心收起，放入一个特制的隔离容器。容器表面立刻亮起七层封印，将水晶的能量波动完全隔绝。
然后，他看向南方。
看向那片灰色的天空。
看向那个正在不断扩大的空洞。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我要找到混沌节点，找到侵蚀的源头，找到……结束这一切的方法。”
他的指尖，灰色纹路已经蔓延到了肩膀。
但他的手，依然稳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