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堂屋里头,大丫手里攥着那件藏青色棉袄,站在原地没动。
棉袄是斜纹布的,里面絮了一层厚厚的棉花,摸着又软又暖和。
大丫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破棉袄,是她妈前年从旧货摊上花八毛钱买的,穿到现在袖口都磨出了毛边,肩膀那块补丁摞补丁,棉花早就不成了形,穿在身上跟披了一层薄纸似的。
每年冬天她都冻得缩着脖子走路,手指头长冻疮,又红又肿,痒得钻心。
这件棉袄不一样。
大丫用指头捏了捏领口的绒毛,那绒毛又细又软,贴在脸上跟蹭着小羊羔似的。
要是能穿上这件衣服过冬,她今年就不用再受那个罪了。
大丫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声音压得很低,这衣服是我的了吗?
刘吉安正在门边磕烟袋锅里的烟灰,听到这话回过头来,上下打量了大丫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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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丫被他看得心里发毛,把棉袄往自己怀里又搂紧了一点。
你哪来那么大脸?刘吉安把烟袋锅往腰里一别,几步走过来,一把从大丫手里把棉袄抽了过去。
这么好的袄子你老爹都没穿过,你个丫头片子好意思提?让你妈把这衣服改小,给狗蛋添件冬衣。
大丫脸上那点浅淡的笑容一下就僵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句什么,可嗓子眼里堵得慌,一个字都没挤出来。
刘吉安已经把棉袄抖开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嘴里嘟囔着:料子还不错,能穿好几年。
他扭头冲里屋喊了一声:二丫!去把你妈叫出来,让她把这件衣服改改,按狗蛋的身量改。
二丫应了一声,掀帘子进去了。
大丫还站在那儿,手垂在身子两侧,空空的。
她低头看着自己磨出毛边的袖口,手指头不自觉地抠着那根露出来的棉线头。
她今年十八了,再过两个月就十九。
去年媒人上门提过两回亲,刘吉安连男方长什么样都没问,头一句话就是彩礼给多少。
头一个说给六十,刘吉安嫌少,没应。
第二个说给八十,外加一头猪,刘吉安动了动心思,后来又听说那男的比大丫大十五岁,之前还死过一个媳妇,才又没答应。
大丫那会儿躲在里屋隔着门帘听,心里又怕又盼。
怕的是爹真把她卖出去,盼的是万一嫁了人,好歹能离这个家远一点。
可刘吉安最后那句话她听得清清楚楚:再等等,不着急,先看看哪家出得彩礼高,在家里贩子能帮着干活挣工分,不吃亏。
刘吉安说这话的时候,大丫的妹妹二丫就在边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都没吭声。
大丫知道弟弟狗蛋是买来的,不是亲生的。
刘吉安那阵子见人就炫耀,说他刘家有后了,说他总算对得起列祖列宗了。
可对她们这几个女儿,刘吉安从来就没给过半个好脸色。
张口就骂抬手就打,二丫的耳朵有一回被他扇得嗡嗡响了三天才缓过来。
三丫更惨,去年因为偷吃了半个杂面饼子,被刘吉安拿笤帚疙瘩在背上抽了三道血檩子,半个月没敢平躺着睡觉。
大丫有时候半夜躺在炕上想,爹到底图什么呢?
狗蛋又不是他亲生的,可他比对亲生的还上心。
家里但凡有点好吃的,先紧着狗蛋。
去年过年杀了只鸡,两条鸡腿全进了狗蛋碗里,她们五个姐妹连口鸡汤都没捞着。
狗蛋冬天有棉鞋穿,她们几个姐妹挤一双破棉鞋,谁出门谁穿。
大丫想不通,她爹怎么就那么稀罕那个外来的小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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