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第一缕阳光穿过云层时,林默已经站在了观云台上。七十三岁的他,银发被晨风轻轻吹动,手中捧着一个泛黄的云朵收集瓶,瓶中淡粉色的云絮缓缓旋转,像一颗温柔跳动着的心脏。
“她该起床了,”林默喃喃自语,望着远处连绵的云海,“云端城的日出,总是比人间慢三刻钟。”
五十年前,他还是个二十三岁的云朵收集者,而她是云端城的公主。
第一次遇见她,是在一个雷雨将至的午后。
林默记得那天异常闷热,气压低得让人喘不过气。他的云朵收集器显示西北方向有罕见的“虹彩云层”,那是一种只在特定条件下形成的七色云朵,据说每一片都能保存整整一百年不消散。作为一名云朵收集者,这样的机会一生可能只有一次。
他穿上特制的云靴,背起收集设备,朝着预测地点走去。云靴能让他在低空云层上行走,这是云朵收集者世代相传的技艺。
虹彩云层出现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峡谷上方,七色流光在云絮间流淌,宛如液态的彩虹。林默小心翼翼地从背包中取出收集瓶,调整瓶口的能量场,准备将最纯净的一片虹彩云引导入瓶中。
就在这时,他看到了她。
她赤足站在云端,一身素白长裙在风中飘扬,黑发如瀑,眼眸清澈得能倒映出整片天空。林默从未见过这样的女子——不是站在云上,而是仿佛她本身就是云的一部分。
“你在偷我的云。”她的声音清脆,带着一丝不悦。
林默愣住:“你的云?”
“这是云端城的边界云层,每一片都归云端城所有。”她走近一步,林默这才注意到她的脚根本没有接触云面,而是悬浮在离云层一寸的地方。
“云端城?”林默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
她歪了歪头,似乎有些惊讶:“你不知道云端城?你是云朵收集者,怎么可能不知道我们?”
林默摇了摇头。家族世代收集云朵,从未提及什么云端城。
“我叫云纱,”她最终说,“是云端城的公主。这片虹彩云层是我们用来修补彩虹桥的。”
“彩虹桥?”
“连接云端城和人间的桥梁。”云纱伸出手,轻轻触碰那片虹彩云,云层立刻响应般地泛起温柔的光晕,“每七年,我们需要用虹彩云修复一次桥面,否则桥梁就会消失,云端城也将永远与人间隔绝。”
林默看着手中的收集瓶,又看看那片绚烂的云层,最终叹了口气,收起设备:“既然如此,那我就不打扰了。”
云纱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好奇:“你不争辩吗?不说你走了多远的路,不说你为此准备了多久?”
“如果需要这片云的是人间某个孩子,或许我会争辩,”林默微笑道,“但如果是为了连接两个世界的桥梁,那我的个人收藏算不了什么。”
云纱沉默了片刻,忽然说:“你可以收集边上那片小的。”
林默愣住了。
“彩虹桥只需要主要的部分,”她指着边缘一片巴掌大的虹彩云,“那片小的,是我私人的云。”
最终,林默不仅收集到了那片小小的虹彩云,还获得了一个不可思议的邀请:云纱邀请他去云端城,作为“人类云朵收集专家”指导他们如何更好地保存虹彩云。
“三天后的满月之夜,在悬崖那棵古松旁等我,”云纱说,“我会打开彩虹桥。”
林默以为自己在做梦,但三天后,当他如约来到古松下,一道七彩光桥真的从天而降,一端落在他脚边,另一端延伸进云海深处。
他踏上彩虹桥的瞬间,脚下的七彩光芒温柔地托起他,带着他缓缓上升,穿过云层,来到一个他从未想象过的世界。
云端城并非建在云上,而是由云构成的。建筑、街道、树木,甚至居民身上飘动的衣带,都是由不同密度和质感的云彩组成。这里的居民都能在空中漂浮,他们和云交流,用云编织生活。
林默成了第一个踏足云端城的人类。
起初,云端城的居民对这个“地面人”充满好奇和戒备。云纱的父亲,云端城的国王,更是明确表示不信任这个来自下界的人类。但云纱坚持林默的专业知识对云端城至关重要,最终国王勉强同意他暂住,条件是他不能离开云纱的视线范围。
于是,林默住进了云端城西侧的一座云屋,屋内的床铺桌椅都是由柔软的云朵构成,坐上去会轻轻下陷,如同坐在棉花上,却不会塌陷。
“这叫‘记忆云’,”云纱解释,“它会记住你的身形,每次都会调整到最合适你的状态。”
林默坐在云椅上,果然感觉到椅子在微妙地调整形状,直到完全贴合他的背脊曲线。
“不可思议。”他轻声说。
云纱笑了,那是林默第一次看到她笑,如同初春的阳光融化最后一片积雪。
最初几天,林默主要教授云端城的工匠如何利用特殊能量场保存云朵的色彩和形态。他带来的人间技术和云端城传统的云艺相结合,产生了意想不到的效果。虹彩云层的保存时间预计能延长三十年,远超以往任何记录。
国王对他的态度稍微缓和,但仍然限制他的活动范围。
“父亲害怕改变,”一天傍晚,云纱带林默来到云端城边缘的观云台,这里能看到下方翻滚的云海和遥远的人间灯火,“云端城已经一千年没有变化了,每一片云都按既定的轨迹飘动,每一个居民都知道自己一生会如何度过。”
“你不喜欢这样?”林默问。
云纱沉默片刻,伸出手,让一缕流云穿过指间:“我喜欢云的自由,却不喜欢生活的既定。有时候,我会偷偷看人间,看那里的四季更替,看那里的爱恨情仇,看那里的不可预测。”
林默跟随她的目光看向下方遥远的地面,忽然意识到,自己一直向往的天空,对云纱而言却是禁锢她的牢笼。
“给我讲讲人间吧,”云纱突然转向他,“讲讲那里的爱情。”
林默有些不知所措:“爱情?”
“云端城的居民也会相爱,但我们的爱像云一样轻柔,像云一样...短暂,”云纱的声音低了下来,“我听说人间的爱情,会有心跳加速,会有茶饭不思,会有为了对方不顾一切的冲动。是真的吗?”
林默想了想,从背包里掏出一本旧诗集:“我的祖母说,爱情就像这首词里写的——”
他开始朗读一首关于相思的古词,云纱静静地听着,眼中闪烁着前所未有的光芒。
那天之后,他们常常在黄昏时相约观云台。林默给人间写信,描述云端城的奇景;云纱则问无数关于人间的问题,从季节变化到节日习俗,从家庭关系到爱情婚姻。
“你们真的会为一个人等待很多年?”一天,云纱问。
“会的。”林默想起自己邻居的故事,“我小时候的邻居阿姨,她的丈夫远航未归,她等了三十年,每天黄昏都去海边看船。”
“三十年...”云纱轻声重复,“云端城的时间比人间慢很多,但即使如此,三十年也...”
她没说完,但林默看到了她眼中的向往。
渐渐地,教学变成了相伴,相伴变成了相知。林默教云纱辨识人间的花草,云纱教林默阅读云层的情绪;林默讲述人间四季的变迁,云纱展示云端城极光般的夜云奇观。
一个月圆之夜,他们一起修补彩虹桥。林默负责调整能量场,云纱则用特殊的手法将虹彩云编织进桥体。工作完成后,两人并肩坐在桥头,脚下是万丈高空,头顶是触手可及的明月。
“你知道吗,”云纱轻声说,“在云端城,我们相信每片云都有记忆。它们记得吹过的风,记得经过的鸟,记得听到的故事。”
她从怀中取出一小团发光的云絮:“这是我收集的第一片云,那时我还是个小女孩。它记得我所有的梦想和秘密。”
林默看着那团温柔的云光,忽然有种冲动,想告诉她自己的秘密——那个关于一见钟情的秘密。
但他没说出口。他是人间过客,她是云端公主,他们之间横亘着两个世界的距离。
然而,有些事情无法控制。林默发现自己开始期待每天的相见,开始在意云纱的每一个表情,开始收集那些她喜欢的云朵形状。而云纱,也会在他到来前特意打扮,会记住他无意中提到的喜好,会为他准备人间风味的云茶——虽然云做的茶永远不会有真正的茶香。
变化发生在林默来到云端城的第三个月。那天是云端城的“流云节”,居民们会放出承载愿望的云灯,让它们飘向远方。
夜晚,万千云灯升起,将夜空点缀得如同倒悬的星河。林默和云纱并肩站在观云台上,看着这片美景。
“许个愿吧,”云纱说,“流云节的愿望特别灵验。”
林默闭上眼睛,许下一个不敢说出口的愿望。当他睁开眼时,发现云纱正静静地看着他,眼中映着漫天云灯,温柔得令人心碎。
“我许愿,”云纱突然开口,声音轻得几乎被风吹散,“能真正体验一次人间的爱情。”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
“云端城的爱太轻了,”云纱继续说,目光仍然停留在远方,“像云一样,聚了又散,不留痕迹。我想要那种有重量的爱,那种会让人疼痛也会让人完整的爱。”
她转向林默,眼中有着他从未见过的决心:“教我,好吗?教我什么是人间爱情。”
月光下,她的脸庞泛着柔和的光晕,美得不真实。林默终于无法再压抑自己的感情,轻声说:“要学人间爱情,首先要明白什么是心动。”
“心动?”
“就是当你看到一个人时,心跳会加速,呼吸会变浅,世界会突然安静下来,只剩下那个人和你的心跳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