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官一声高唱,迎亲队伍再次鼓乐齐鸣,在漫天飘洒的喜钱和孩童的欢呼声中,浩浩荡荡地朝着江府的方向驶去。江家此番迎亲,极尽奢华之能事。沿途不仅有专人抛撒铜钱喜糖,更有舞龙舞狮开道,引得全城百姓围观,道路两旁挤得水泄不通,人人称羡。江府之内,更是早已装扮得如同琼楼玉宇,处处张灯结彩,红绸如云,喜字似海,庭院中摆了上百桌流水席,山珍海味,美酒佳肴,香气弥漫。京城里有头有脸的世家、官员、几乎悉数到场,贺礼堆积如山,人声鼎沸,热闹非凡,这场婚礼的排场,足以让京中人津津乐道许久。
拜堂的礼台设在江府正厅,红烛高烧,将厅内映照得如同白昼。巨大的双喜字下,江父江母端坐主位,看着眼前一双璧人,脸上是掩不住的欣慰笑意。喜官抑扬顿挫的唱喏声响起:
“一拜天地——”
江让牵着白璃,转身面向厅外苍天,深深一揖。白璃隔着盖头,也能感受到身侧人那份郑重其事。
“二拜高堂——”
两人转向江父江母,恭敬行礼。江母笑得见牙不见眼,连忙示意丫鬟端上早已备好的厚重红包。
“夫妻对拜——”
江让微微侧身,面对着白璃。即便隔着盖头,白璃也能感受到那两道灼热而温柔的视线,正一瞬不瞬地落在自己身上。他脸颊发烫,轻轻弯腰。两人头颅相抵的刹那,仿佛有细微的电流窜过,一种奇异的般的亲密感油然而生。
“礼成——送入洞房!”
喜官高亢的声音落下,满堂宾客爆发出热烈的掌声与贺喜声。芙蓉连忙上前,与喜娘一起,一左一右搀扶着白璃,穿过喧嚣的人群和长长的回廊,走向早已布置妥当的新房。
新房位于江府主院,是江让原先的住处彻底翻新布置而成。推门而入,满目皆是喜庆的红色。大红的百子千孙帐,大红的鸳鸯戏水被,桌上摆着红枣、花生、桂圆、莲子,寓意“早生贵子”,就连窗纸上都贴着精致的红色窗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清雅的香,一切都温馨而妥帖。
芙蓉扶着白璃在铺着柔软锦褥的床沿坐下,替他理了理微微有些凌乱的裙摆,又端来一碗温热的桂圆莲子羹,轻声道:“主子,您先歇歇,用点羹汤垫垫。外头宾客多,大公子需得应酬一番,晚些时候便过来了。”
白璃点点头,接过小碗,小口啜饮着甜羹。甜意顺着喉咙滑下,却压不住心底那份越来越鲜明的紧张。他独自坐在这满室喜庆却过分安静的新房里,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腰间垂下的玉带流苏,耳朵却竖着,仔细捕捉着门外隐约传来的、遥远的喧闹声。只觉得时间仿佛被拉长了,每一刻都过得格外缓慢而煎熬。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只是半个时辰,或许更久,门外终于传来了由远及近、沉稳有力的脚步声。那脚步声在门口停顿了一下,随即,房门被轻轻推开。
江让走了进来,身上带着淡淡的酒气,却不浓烈,想来是在外头被灌了不少,但以他的酒量和自制力,显然还保持着清醒。他反手关上门,将外头的喧嚣彻底隔绝。目光落在端坐在床沿、一身红妆、盖头未揭的人儿身上时,眼底那最后一丝因应酬而起的疲惫与疏离瞬间消散殆尽,只剩下浓得化不开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温柔与情动。
白璃听到那熟悉的脚步声靠近,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攥着锦帕的手心瞬间沁出了汗,连呼吸都不由自主地放轻了,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江让缓步走到他面前站定。他没有立刻动作,只是静静地看了片刻,仿佛要将这一刻的景象深深镌刻在心底。然后,他伸出手,拿起了放在一旁托盘里的、系着红绸的乌木喜秤。
秤杆的尖端,轻轻探入盖头下方。
白璃感觉到那微凉的金属触感,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颤。
江让手腕微动,秤杆稳稳地向上一挑——
鲜艳的红绸如同被风吹落的晚霞,翩然滑落,轻柔地堆叠在白璃膝头。
烛光毫无遮挡地映照下来,照亮了那张精心妆扮过、此刻因羞涩和紧张而染上醉人红晕的容颜。眉如远山含黛,眼若秋水横波,唇似涂朱点绛,大红的喜服更衬得他肤光胜雪,又因那眼底清澈的羞涩和微微颤抖的长睫,显出一种惊心动魄的纯净与娇媚。
江让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几不可闻地停滞了一瞬。从未有一人,能像此刻的白璃这般,让他心魂俱震,仿佛世间所有的光华,都汇聚在了这一人身上。
“阿璃。”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因情动而带着一丝沙哑,却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烛火在他深邃的眼眸中跳跃,映出两个小小的、明亮的光点,那里面盛着的,是毫不掩饰的惊艳、珍视,和满得快要溢出来的爱意。
白璃缓缓抬起眼睫,对上了他那双仿佛能将人吸进去的眸子。脸颊上的红晕瞬间蔓延至耳根,连小巧的耳垂都染上了诱人的粉色。他张了张嘴,声音又轻又软,唤出了那个早已在心底盘旋了无数遍的名字:
“江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