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囚室弦月
子时三刻,和珅私邸的地牢深处,渗水的墙壁泛着青苔的腥气。
上官婉儿在剧痛中醒来。左肩的箭伤已被粗糙包扎,麻绳深深勒进腕骨。她靠在阴冷的石墙上,第一个清晰的念头竟是计算日期——今日是腊月十二,距离下一次月圆,只剩三日。
牢门外的走廊传来脚步声,不疾不徐。
“上官姑娘醒了。”和珅的声音隔着铁栅传来,他独自一人,手中托着盏油灯,昏黄的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晦暗不明,“箭头上只是麻药,姑娘放心。本官若真要取你性命,不必如此麻烦。”
婉儿没有回应。她在脑中快速复盘:观星台行动暴露得太彻底,和珅的埋伏精准得像是早有剧本。团队内部有奸细?还是他们的探查早已落在对方眼中?
“姑娘不好奇,为何唯独擒你?”和珅示意狱卒打开牢门,踱步而入。他身着常服,腰间却悬着那枚从不离身的翡翠扳指——婉儿瞳孔微缩,她曾见张雨莲描摹过类似的纹样,在那些记载“时空信物”的残卷里。
“大人留活口,自然是为了拷问。”婉儿终于开口,声音因脱水而沙哑,“可惜我什么都不知道。”
和珅笑了,将油灯置于石案上。“你们那夜在观星台寻的,是永康年间西域进贡的青铜浑天仪吧?陛下登基后便封存于高阁,说此物‘观测天象过于精微,恐扰天和’。”他顿了顿,“有趣的是,同一夜,养心殿的《异域贡品录》失窃了三页——恰是记载此仪来历的那几页。”
婉儿心脏猛跳。那是张雨莲的手笔,她们分工明确:雨莲查文献,翠翠探实物,自己负责计算与协调。如今这些碎片,竟被和珅轻易拼凑起来。
“更巧的是,”和珅俯身,声音压低,“去年秋猎,陈明远重伤昏迷时,曾反复呓语……说什么‘波长’‘共振’‘虫洞理论’。太医署记录在案,列为‘癫狂症候’。”他直视婉儿的眼睛,“但姑娘那夜在观星台,对着星图推算的公式,与那些呓语,似乎同出一源?”
寒意从脊椎窜上。婉儿终于明白,她们的破绽不在于某次行动,而在于时间——穿越者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认知方式,像墨滴落在宣纸上,早已缓缓洇开。
同一时辰,行宫别院。
陈明远撕开肩头的绷带,伤口因方才的剧烈动作重新渗血。“必须尽晚救人。”他盯着桌上简陋的京城地图,手指划过和珅私邸的位置,“三日后的月圆是关键窗口,婉儿必须在场。”
张雨莲按住他的手:“你的身体撑不住第二次行动。和珅既然生擒婉儿,必已布下天罗地网等我们自投罗网。”她展开一卷手抄笔记,“但我查到了别的东西——那架浑天仪,乾隆封存它的真正原因。”
笔记上是零碎的宫廷档案摘录:
“乾隆三年十一月十五,陛下夜观天象,浑天仪无故自转,指针指向紫微垣异位……”
“是夜,值守太监见观星台有蓝光氤氲,持续半刻钟方散。”
“钦天监奏称‘仪器有疵’,陛下遂命封存,不得再用。”
林翠翠推门而入,袖口沾着墨迹——她刚从乾隆书房回来。“陛下今日问了我许多话,”她面色苍白,“关于婉儿的身世,关于我们为何常聚在一处‘研习星象’。我说是女儿家好奇,但他眼神……不信。”
屋内的空气凝固了。三个穿越者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受到:那张名为“怀疑”的网,正从四面八方收拢。
陈明远忽然咳嗽起来,掌心赫然见血。张雨莲急忙扶他坐下,却在触到他皮肤的瞬间愣住——他的体温低得不正常,脉搏却快得异常。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她厉声问。
“……上次月圆之后。”陈明远苦笑,“每次接近时空节点,身体就会出现排异反应。我猜,是因为我们本不该停留在这个时空。”他看向窗外弦月,“但婉儿计算过,如果能集齐三件信物,或许能在特定节点打开稳定的通道,让我们……”
话音未落,远处传来更鼓声。四更天了。
林翠翠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画轴。“今日在书房,陛下让我鉴赏这幅新得的古画。”她缓缓展开,画上是月色下的江南园林,亭台中有一女子执扇望月。
张雨莲倒抽一口冷气——那女子的面容,竟与婉儿有七分相似。画作落款是:“庚子年中秋,仿异域奇画风格作”。
庚子年,那是四十年前。
地牢里,油灯噼啪炸了个灯花。
和珅仍在等待婉儿的回答。他极有耐心,像是猎手欣赏落入陷阱的珍禽。
“大人可曾想过,”婉儿忽然抬头,“有些知识超越时代,并非因为它高深,而是因为它来自……时间的另一头?”
这是危险的试探。但她必须知道,和珅的猜疑走到了哪一步。
和珅把玩着翡翠扳指:“本官读过不少西洋典籍。哥白尼说日心说,伽利略制望远镜,牛顿论万有引力——虽属异端,终归是此世之人穷究天理所得。”他话锋一转,“但你们不同。陈明远救治伤兵用的‘抗生素’理论,张雨莲复原失传工艺的‘化学方程式’,还有姑娘你推算日月运行的公式……精妙得不像摸索而来,倒像是,”他顿了顿,“倒像是早已知道答案,只是在此地重现罢了。”
婉儿背脊发凉。这个历史上以贪渎闻名的权臣,其洞察力可怕如斯。
“陛下也察觉了。”和珅轻声道,“林常在伴驾时,曾无意说出‘地球是圆的’这般话。陛下当时未露声色,事后却问我:西洋传教士尚不敢在御前直言此论,一深宫女子从何得知?”他看向婉儿,“你们四人,像是一支训练有素的队伍,带着某种明确的目的。而那个目的,与天象、与古物、与月圆之夜紧密相连。”
牢房陷入沉寂。远处传来隐约的打更声。
婉儿忽然笑了:“大人既然猜到此处,为何不直接禀报陛下,将我们一网打尽?”
“因为本官好奇。”和珅的眼睛在灯火中闪着奇异的光,“好奇你们究竟要做什么,好奇那些‘不该存在’的知识从何而来,更好奇……”他声音低下去,“你们是否知道,关于这座皇宫,关于陛下,乃至关于大清的……‘未来’?”
最后两个字轻如耳语,却重如千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