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三刻,陈明远在行宫别院的西厢房里听见了第一声猫头鹰叫。
他瞬间睁开眼——这不是约定的信号。
烛火早在两个时辰前便熄了,黑暗中,他按住肋下尚未完全愈合的伤口,缓慢坐起。窗棂外月光惨白,正是每月十五,时空波动最微弱的夜晚,也是他们选定行动的时刻。但原计划中,林翠翠扮作宫女混入和珅私邸探查虚实,张雨莲在藏书阁伪造古籍借阅记录制造不在场证明,而他则等待二更梆响后潜入——猫头鹰叫该出现在三更,且应是连续三声。
此刻却只有一声,戛然而止。
陈明远赤脚踩上冰凉的地砖,从枕下抽出那柄打磨了半个月的薄铁片。这时代没有不锈钢,他只能用最原始的方法反复淬火打磨,做出这柄勉强能藏在靴筒里的简易匕首。现代人的常识在十八世纪成了保命的奢侈:他知道破伤风的危险,知道伤口感染的致命性,也知道今夜若失手,他们四人将再无机会。
第二声猫头鹰叫来了,短促而凄厉。
他推开后窗,院墙外隐约有火光流动。
和珅私邸的后花园比陈明远预想的更森严。
他伏在邻宅的屋脊上,借着月光观察地形。张雨莲从故纸堆里翻出的那卷《乾隆三十九年京城宅邸图注》此刻正以数字图像的形式在他脑中展开——得益于穿越后异常清晰的记忆,每个细节都栩栩如生。图上标注这里是“叠石为山,引水为涧”的雅趣之所,实际却见五步一岗,侍卫佩刀而立,游廊下还有暗哨。
“图是三十九年的,”三天前,上官婉儿在被囚前传递出的最后一张字条上这样写,“和珅四十一年扩建西院,地下有秘道。勿信图。”
但她没来得及说秘道入口在哪儿。
陈明远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些许粉末在手心——这是张雨莲按他口述,用硝石、硫磺和少量从御药房“借”来的药材研磨而成的简易闪光粉。效果远不如现代震爆弹,但在没有电灯的夜晚,足够制造三秒混乱。
他需要这三秒翻过西墙,落地处该是一片竹林。
猫头鹰叫又响了,这次是三声连续。
陈明远心脏一紧——这是“撤退”信号。林翠翠出事了?还是张雨莲那边暴露了?他咬咬牙,将粉末重新装回。不能退,婉儿已经被囚十七天。和珅不是善类,若非婉儿身上还有他想套出的“西洋奇术”秘密,怕是早已用刑。
月色忽然暗了一瞬。
陈明远抬头,一片薄云正滑过月轮。他猛然想起婉儿提出的“周期性时空节点”理论:每月十五子时至丑时,时空波动会出现三次峰值,每次约莫半盏茶时间,期间“规则可能松动”。婉儿没说具体表现,只说“古籍记载,此时异象频生”。
云过月明的一刹那,他看见西院角楼上有个人影。
纤细,着月白衫子,长发未绾——是婉儿。她站在窗前,手指在窗棂上轻轻敲击。一下,停顿,三下,停顿,五下……
摩斯密码。陈明远眼眶一热。这是他们穿越初期,在无数个提防隔墙有耳的深夜里,用手指在彼此掌心练习的沟通方式。婉儿在说:“地—下—书—房—东—壁—第—三—画—后。”
潜入比预想顺利,顺利得令人不安。
陈明远按照婉儿指示,从竹林假山后的枯井下去,果真找到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秘道。石壁上渗着水珠,空气里有霉味和一丝奇异的香气——像是檀香,又混着某种化学制剂的味道。他忽然想起穿越前读过的史料:和珅酷爱收集西洋奇巧,家中不仅有自鸣钟、玻璃镜,还有传闻说私藏了葡萄牙传教士留下的炼金术器具。
秘道尽头是一扇木门。
推开后,他愣住了。
这不是牢房,甚至不是寻常书房。这是一间完全不符合十八世纪审美的房间:四壁悬挂的不是山水字画,而是数十面大小不一的铜镜,角度刁钻地互相反射;中央一张红木大桌上,摊开着手绘的星图、数学公式、以及——陈明远呼吸一滞——一张用钢笔绘制的简易电路图。
“陈先生果然来了。”
声音从镜阵深处传来。和珅从一面落地铜镜后转出,身着常服,手里把玩着一块怀表。不是清宫造办处的珐琅怀表,而是黄铜外壳、玻璃表蒙,表盘上有罗马数字的西洋货。
“大人早知道我会来。”陈明远握紧袖中铁片。
“上官姑娘是你的得力助手,你必来救。”和珅在桌旁坐下,示意陈明远也坐,“但本官好奇的是,你们要‘天机镜’何用?那不过是汉代遗物,虽有观测星象之妙,却非绝世珍宝。”
陈明远不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