卯时三刻,京城还笼罩在破晓前的青灰色中。
上官婉儿猛然睁开眼,耳畔是自己急促的心跳声。她在硬板床上躺了三息,才确认自己确实还在乾隆四十七年的京城,还在这条不起眼胡同尽头的小院里——他们临时的避难所。
昨夜璇玑楼里的警报声、守卫的呼喊、奔跑时灌入喉咙的冷风,都还在感官里残留。她坐起身,借着窗纸透进的微光看向掌心。三道浅浅的擦伤,是攀爬时被飞檐的瓦片划破的。
“还疼么?”
声音从角落传来。陈明远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一块怀表——那是他们从现代带来的、为数不多仍在运转的物件之一。表盖开着,秒针在昏暗里划出微弱的光弧。
“不疼。”上官婉儿下床,赤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他们俩呢?”
“张先生在整理昨夜抄录的机关图。林姑娘……”陈明远顿了顿,“天快亮时才睡着,一直在发抖。”
上官婉儿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缝隙。胡同里空无一人,但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声——不是寻常的早市货郎,是整齐的、有节奏的巡城马蹄。比平日密集。
“和珅动手了。”她轻声说。
“意料之中。”陈明远合上怀表,“我们偷的是他藏得最深的秘密之一。那架‘窥月镜’……”他抬头看向被粗布包裹、立在屋角的细长物件,“绝对不是这个时代该有的工艺。镜筒的黄铜冶炼技术、透镜的研磨精度——我昨晚检查过,至少领先这个时代五十年。”
上官婉儿转身走向桌案。桌上摊着一本《红楼梦》庚辰本手抄册,是从璇玑楼顺带带出的。旁边放着昨夜夺来的窥月镜,此刻正静静躺在绒布上。镜身镌刻着拉丁文与阿拉伯数字交织的花纹,在油灯光晕里泛着冷冽的光。
“更奇怪的是这个。”她翻开书册,指向一处批注,“你看这句‘月满则亏,水满则溢’,旁边的朱批写的是‘西洋历法推己亥年仲秋望日,月食当现’。而窥月镜筒内壁,刻着同样的日期——乾隆四十七年八月十五。”
陈明远凑近细看:“你是说……”
“和珅在观测月食,或者说,在记录某种与月相相关的现象。”上官婉儿的手指抚过书页,“而《红楼梦》里,‘月’的意象出现了三百二十七次。这不是巧合。”
门外传来极轻的叩击声,三长两短。张雨莲闪身进来,手里捧着一卷宣纸,神色凝重。
“巡防营的人开始在主要街口设卡了。”他压低声音,“东四牌楼、西单、前门——都是要道。查验的不是寻常路引,是内务府特批的夜间通行文书。”
“专门针对昨夜可能在外活动的人。”上官婉儿立即明白,“和珅不能明说自己丢了东西,便用查夜禁的名义筛查。”
“还有更麻烦的。”张雨莲展开宣纸,上面是用炭笔勾勒的建筑草图,“我连夜比对了几处机关。璇玑楼三层的‘天璇厅’,地板下埋的不是普通警铃,是连通的铜管传声系统。我们昨夜触发的不止是楼内警报,声音会通过地下铜管传到……”
“传到和府的主厅,甚至和珅的书房。”上官婉儿接道。
张雨莲点头:“所以和珅知道事发时,我们就在楼内。再结合陈兄制造的‘烟花表演’调虎离山——他只需排查当时不在庭院的宾客,范围就小得多了。”
屋里陷入短暂的沉默。晨光又亮了些,能看清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埃。
“我们现在的优势,”上官婉儿打破寂静,“是和珅不知道我们具体是谁。昨夜赴宴的有四十七位宾客,加上随从、仆役超百人。我们四人以‘闽南海商陈家’的名义赴宴,身份是临时伪造的,经不起细查,但短期内他查不过来。”
“劣势呢?”林翠翠的声音从里间传来。她披着外衣站在门边,脸色苍白,但眼神清醒。
上官婉儿看向她:“劣势是,我们手上有他想要的东西。而且我们无处可去——这座小院是临时租赁,租契三天后到期。更重要的是……”
她走到窥月镜旁,轻轻揭开绒布。
镜身中段,一个不起眼的凹槽内,嵌着一块拇指大小的水晶。此刻,在逐渐明亮的天光中,那水晶内部竟然泛起极淡的、幽蓝色的微光,如同呼吸般明灭。
“它……在发光?”林翠翠捂住嘴。
“从子时开始。”陈明远说,“每半个时辰亮一次,每次持续约一盏茶时间。我测过,亮度在缓慢增强。”
上官婉儿将手指悬停在水晶上方一寸处。没有温度变化,但皮肤表面的汗毛微微竖起——那是某种电场的感觉。
“这不是普通的望远镜。”她收回手,“我们可能拿了一个超出理解的东西。”
窗外忽然传来喧哗。
四人同时屏息。声音从胡同口传来,是喝令声、翻找声,还有妇人低低的哀求。脚步声正在靠近。
“查到这里还需要多久?”张雨莲问。
“按这个速度,半个时辰。”陈明远已经起身,开始快速收拾重要物品,“不能留任何与现代有关的痕迹。”
上官婉儿却按住了他的手。
“走不了。”她说,“现在出去,正撞上搜查网。和珅的人一定在几条主街设了暗哨,等我们这种‘突然搬家’的。”
“那怎么办?”
上官婉儿看向那架发光的窥月镜,又看向桌上的《红楼梦》。她的目光在两者之间来回,忽然定住了。
“赌一把。”她说,“赌和珅真正在意的不是这架仪器本身,而是它背后的‘秘密’;赌他不敢把这秘密公开,甚至不敢让太多亲信知道;赌他……”
她转向三人,眼神锐利起来。
“会亲自来。”
一刻钟后,搜查的兵丁敲响了院门。
开门的是林翠翠,穿着粗布衣裳,头发略乱,操着一口勉强学来的闽南腔官话:“官爷何事?”
领头的是个把总,扫视院内:“昨夜可有人外出?可曾听见异响?”
“不曾。家兄染了风寒,早早歇下了。”她侧身,让出院内景象。
小院简陋,正房门开着,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人(陈明远),盖着厚被,偶尔咳嗽。张雨莲在灶间熬药,药味浓郁。上官婉儿坐在院中石凳上,面前摊着账本,手边放着算盘——一副管账先生的打扮。
把总扫视一圈,目光在窥月镜上停留了一瞬。那东西现在被一块灰布完全包裹,立在墙角,像根普通的竹竿或鱼竿。
“那是什么?”
“家兄的钓竿。”上官婉儿起身,赔笑道,“他好垂钓,从南边带来的。”
把总走近,伸手要掀灰布。
就在这时,院外传来马蹄声。不是一匹,是至少五六匹,还有车轮碾过石板的声音。一个清朗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刘把总,这里本官亲自查看。”
所有人转头。
和珅披着深青色斗篷站在门口,身后只跟着两个便装随从。他脸上带着温和的笑,眼神却像冬日湖面,平静之下尽是寒意。
那把总慌忙躬身:“中堂大人!卑职不知大人亲临……”
“无妨。你们去下一家吧,这里交给我。”和珅摆摆手,目光已经落在上官婉儿身上。
兵丁们迅速退去。院门被和珅的随从从外面关上。
小院里只剩下五个人。
和珅踱步进来,先看了眼灶间的药罐,又看向“病卧”的陈明远,最后视线落回上官婉儿脸上。
“闽南海商陈氏。”他慢慢说,“家主陈明远,携弟陈明理(上官婉儿化名)、表妹林氏、账房张先生,三日前入京,欲经营南洋香料。昨夜赴本官府宴,献‘烟花戏法’,博得满堂彩。”
他每说一句,就靠近一步。
“宴至中途,陈明理称不胜酒力离席,约两刻钟后归。同一时间,本官府中璇玑楼警铃大作,丢了一件……”他顿了顿,“无关紧要的玩物。”
此时他已站在上官婉儿面前一步之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