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盏镶嵌着南海明珠的琉璃宫灯在璇玑楼顶骤然亮起时,上官婉儿意识到,和珅给他们的下马威,远比预想中更精巧、更致命。
宴席设在和府新落成的“揽月轩”。轩外引活水成曲池,九曲廊桥缀满苏州新贡的绢纱灯笼,光影投在水面,碎成千万片晃动的金箔。但真正让四人暗自心惊的,是廊柱间若隐若现的铜管——那是传声的机关,意味着他们在此处的每一句低语,都可能被监听到某个暗室。
林翠翠挽着上官婉儿的手臂,指尖微凉。“那盏灯……”她以几乎不可闻的气声说,“我们来探查那晚,楼顶是暗的。”
“他在告诉我们,他什么都知道。”张雨莲缓步走在陈明远身侧,目光扫过廊边侍立的仆役。那些人垂目而立,呼吸节奏却整齐得诡异——都是练家子。
陈明远调整了一下西洋怀表链子,那是他坚持要佩的“道具”。“按第二预案,”他嘴唇几乎不动,“婉儿主应对,翠翠备舞,雨莲观察机关分布,我找化学反应的切入点。”
上官婉儿轻轻颔首。她今日着月白绣银竹叶纹旗袍,发髻只簪一支素玉簪,在满堂珠翠中反而格外扎眼。和珅要看的不是华丽,是破绽。她偏要从最素淡处,给他最看不透的底气。
踏入正厅,声浪裹挟着龙涎香扑面而来。二十余席扇形排开,主座空悬——乾隆自然不会亲至,但那个位置本身便是无形的威压。和珅坐于主座左下首,着深紫缠枝莲纹长袍,正与一位红顶大员谈笑,余光却像精准的尺,量过四人进门的每一步。
“上官先生到了。”和珅起身,满厅私语骤歇。他用了“先生”,而非“姑娘”,这称呼在清代女子身上,本身就带着试探的重量。
上官婉儿敛衽为礼,姿态标准得让专门培训过宫廷礼仪的张雨莲都暗自赞许。“蒙中堂抬爱,晚辈携友叨扰。”
“何来叨扰!”和珅朗笑,抬手引向右侧上席,“今日这‘文星宴’,缺了通晓泰西格致之学的才俊,才是失色。诸位请看——”他展臂指向厅中高悬的一幅巨型卷轴,“这是钦天监新绘的《乾隆四十九年星野分界图》,可惜监正大人抱恙,图中几处行星轨交之数,席间诸公争论半日未决。听闻上官先生精于天文历算,可否赐教?”
卷轴应声垂下,长逾两丈。图中二十八宿以金粉勾勒,行星轨迹用朱砂标注,但火星与木星交汇处,确实有一片刻意留白的计算区域。
满厅目光如针。这不是即兴考题,是精心布置的陷阱——若答不出,前日“通晓西洋格致”的名声便成笑柄;若答得出,一个民间女子如何掌握钦天监级别的天象推算,本身便是更大的疑点。
上官婉儿缓步走至桌前。她抬头细看,心中飞快计算:清代历法仍以《崇祯历书》为基,但图中数据明显参考了汤若望修订后的《西洋新法历书》。留白处应是火星顺行转入逆行的“留”点计算,涉及椭圆轨道与开普勒方程……
“中堂谬赞。”她转身,声音清越,“晚辈只是粗通皮毛。不过此图所依,应是汤若望大人《交食历指》中‘五星纬度’之法。火星本轮半径取六〇三分,均轮半径取一五八分,可是如此?”
席间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猛然抬头,他是国子监算学博士。“你怎知……”
“晚辈机缘巧合,读过汤公《远镜说》的手抄本。”上官婉儿面不改色地撒了个谎,那本书在明代刊行后流传极少,但和珅府中未必没有,“依此法推算,今年火星留点当在张宿一度半。”她指向星图某处,“但图中所标木星位置,似用了第谷·布拉赫《新天象》中的偏心圆模型?若如此,两星最近距当在三度外,不会交汇。”
死寂。
博士颤巍巍站起:“第谷……你连第谷的模型都……”
“西洋天文不过沧海一粟。”上官婉儿忽而一笑,那笑容里有一种超越时代的从容,“其实我朝梅文鼎先生在《历算全书》中早有精论:‘西人善算,然不知其所以然’。譬如这火星留点,用梅先生‘勾股解椭圆’之术,三步可验。”
她向侍从要来算筹与纸笔。当那些阿拉伯数字与汉字夹杂的算式流泻纸上时,席间响起一片抽气声。但更令人震惊的是计算速度——不过半盏茶,她已推完二十余步,最终数字与星图留白处隐约可见的旧墨痕完全吻合。
和珅抚掌,眼中却无笑意:“精彩。只是老夫好奇,先生这套‘数字’,似乎与寻常泰西写法略有不同?”
来了。上官婉儿笔尖微顿。她下意识用了现代阿拉伯数字的连笔写法,与清代传入的呆板字体确有差异。
“中堂明察。”陈明远忽然起身举杯,笑吟吟插话,“这是英吉利国最新流行的简笔写法,晚生前年在广州十三行,见东印度公司账房用过。想不到婉儿姑娘连这等细节都留心,佩服。”他顺势将话题引向西洋商贸,张雨莲立即接话谈起古籍中海上丝路的记载,林翠翠则乖巧地为邻近官员斟酒,以袖掩杯时,指尖微弹,一点无色细末落入烛台——那是陈明远特制的缓燃剂,能让烛火在半刻钟后微微变色,制造“天象有异”的错觉。
话题被巧妙带偏。但上官婉儿注意到,和珅的目光始终如蛛网,黏在她刚才计算的草纸上。那张纸已被仆人收走,想必很快会出现在某个密室中,被反复审视每一个符号。
宴至中段,歌舞起。林翠翠依计划献舞,她将现代芭蕾的旋转融于古典水袖,身姿翩若惊鸿,果然吸引大半视线。趁此间隙,张雨莲假借更衣离席,实则沿廊记下铜管走向;陈明远以“醒酒”为名,在庭院中“偶然”向和珅之子丰绅殷德展示怀表,实则试探璇玑楼外围守卫的换岗节奏。
上官婉儿独坐席间,慢慢品着一盏君山银针。茶香袅袅中,她感觉有一道视线不同于他人——不是探究,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灼热的腥味。
她抬眼望去,是坐在和珅右下首的一位年轻官员,不过三十许,孔雀补子,应是四品。那人见她望来,竟举杯遥敬,唇形无声比了两个字:“开普勒。”
上官婉儿心中骤凛。
那人起身走来,步履从容。“在下戴衢亨,翰林院侍读。”他自报家门,竟是乾隆晚年重臣戴均元之子,未来嘉庆朝的状元,“姑娘方才所言‘椭圆轨道’,可是指开普勒《新天文学》中第一定律?”
“大人博闻。”上官婉儿谨慎应答。戴衢亨在历史上以精通数学着称,但能随口说出开普勒原着书名,仍不寻常。
“家父藏书楼中,有幸藏有南怀仁大人亲译的《坤舆格致》残本。”戴衢亨压低声音,“书中提及‘开氏三律’,然语焉不详。姑娘演算时所用公式,可是第二定律的面积速度守恒?”
他在套话,但方式极其高明——以学术探讨为衣,刀锋却直指她知识体系的根源。上官婉儿脑中飞转:南怀仁的确可能接触过开普勒着作,但翻译成中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戴衢亨在诈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