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官婉儿的手心渗出冷汗。
“幸而,”傅清话锋一转,“那图样送至御前时,我恰在侧。我告诉圣上,此物并非妖器,而是前朝利玛窦神父所献‘观天镜’的改良之物,宫中库房应存有类似制品。圣上半信半疑,命我查验。”
“所以监正大人……”
“所以我需要亲眼看看那东西。”傅清的目光锐利如刀,“现在。”
内室的门开了。陈明远走出来,手中捧着窥月镜。张雨莲和林翠翠紧随其后,三人面色苍白,但眼神坚定——他们显然在门后听到了所有对话。
傅清接过窥月镜,手指微微发颤。他走到窗边,借着一道闪电的光芒仔细观察镜身,特别是那些拉丁文刻字和接缝处的工艺。良久,他长叹一声。
“这不是利玛窦的东西。”他轻声说,“也不是这个时代能造出来的东西。”
他转向四人,眼神复杂:“你们究竟从哪里来?”
这个问题悬在雨中,比惊雷更震耳。
上官婉儿知道,此刻的回答将决定生死。傅清是敌是友尚未可知,但他是唯一能在乾隆面前为这件“异物”作合理解释的人。
“我们从未来而来。”她最终选择了部分真相,“跨越时间,但不知缘由。这支窥月镜是我们找到的线索之一,它可能指引我们……回去的路。”
傅清闭上眼睛,像是在消化这个惊世骇俗的答案。当他再次睁眼时,眼中竟有泪光。
“二十年前。”他的声音沙哑,“我师父,上一任钦天监监正,临终前抓着我的手说:‘未来会有人带着不属于这个时代的星辰而来,你要帮他们,因为只有他们能修正错误的轨迹。’我一直以为那是谵语。”
他郑重地将窥月镜交还给陈明远:“圣上明日召见,必会问及此物。你们需统一口径:这是你们祖上传下的航海仪,用于观测星象定位,与荷兰商船交易所得。我会在旁佐证。”
“为什么帮我们?”张雨莲忍不住问。
傅清看向窗外滂沱大雨,仿佛透过雨幕望向遥远之处:“因为我师父也曾拥有过一件‘不属于这个时代’的东西——一本银壳铁页的书,内页无字,但触碰时会浮现星空图景。他在发现那本书的第二年,便暴病而亡。死前,书不见了。”
又一重迷雾。
“你们在寻找回去的方法。”傅清转向上官婉儿,“而我,想弄明白我师父的真相。我们的目的或许不同,但路径可能一致。这支窥月镜上的星图,与那本无字书上曾浮现的图案,有相似之处。”
他重新戴上兜帽:“明日养心殿,我会尽力周旋。但和珅不会善罢甘休,他已怀疑你们与傅恒大人遇刺一案有关——虽然那案子表面上已结,是白莲教余孽所为。”
“我们从未——”
“我知道。”傅清打断上官婉儿,“但和珅需要新的棋子,来制衡朝中日益不满他的势力。你们,连同这支神奇的窥月镜,正是他想要的武器。”
他走向门口,又停住脚步:“还有一事。和珅府上最近来了个西洋传教士,名叫安东尼奥,自称来自‘马耳他骑士团’。但据我所知,那个骑士团早在七十年前就被拿破仑驱逐了。此人精通机械、天文,且……对‘穿越时空’之说颇有兴趣。”
门开了,风雨涌入。
傅清的身影没入黑暗前,留下了最后一句低语:
“小心月亮最圆的那夜。师父说过,当错误的星辰归位,门会打开,但代价无人能料。”
门关上,室内重归寂静,只剩雨声。
四人面面相觑,从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震惊与凝重。
陈明远最先开口:“如果傅清说的是真的,那就不止我们四个穿越者。有更早到来的人,留下了这些信物,甚至可能建立了某种……系统。”
“而和珅正在收集这些信物。”张雨莲接道,“他拉拢那个西洋传教士,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什么?”
林翠翠抱紧双臂:“我害怕……那个傅清,真的能信任吗?”
上官婉儿走到窗边,雨丝斜打在脸上,冰凉刺骨。她想起璇玑楼里那些精密的西洋仪器,想起和珅看她时那种贪婪又探究的眼神,想起乾隆深不可测的沉默。
还有那支窥月镜上刻的字:月为钥。
“信任与否,我们已无退路。”她轻声说,“明日养心殿,是试金石。傅清若能帮我们过关,至少短期内安全。若不能……”
她没有说完。
但所有人都明白下半句:若不能,紫禁城那高墙深院,可能就是葬身之地。
陈明远忽然举起窥月镜,对准窗外隐约露出的一弯月牙——尽管被雨云遮蔽,但月光仍在。透过水晶透镜,他看见那些奇异的光纹再次浮现,这一次,它们组成的不再是星图,而是一串数字:
1795.09.15
“这是……日期?”张雨莲凑近看。
“乾隆六十年,八月十五。”上官婉儿的声音发紧,“两个月后的中秋月圆之夜。”
正是傅清警告要“小心”的那个夜晚。
窗外,暴雨如注。
而远处和府的方向,一点灯笼的光在雨中明明灭灭,像是窥视的眼睛,始终未曾离开这个小院。
夜还很长。
但更长的,是逐渐收紧的网,和网中那轮越来越清晰的、致命的月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