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晶透镜似乎有聚音之效。她听见了——地下深处,水流在有规律地冲击某种金属叶片,带动齿轮转动。那是……水钟?还是某种水力机关?
一个念头如闪电划过脑海。
“和珅酷爱西洋奇技,璇玑楼内多有望远镜、自鸣钟、天球仪。”她语速加快,“但这栋楼建在府内人工湖旁,并非最佳观星位置,除非——”
“除非观星不是主要目的,用水才是。”张雨莲接话,眼中也亮起光,“古籍载,前朝有匠人制‘水运仪象台’,以水力驱动浑仪、浑象、报时三器。和珅若仿制改良,以水力驱动整栋楼的机关……”
“那么控制中枢就在水力源头!”陈明远反应过来,“若能扰乱水机,整栋楼的机关可能短暂失效!”
但如何找到水源?又如何扰乱?
上官婉儿的目光落回窥月镜。她想起刚才透过镜片看到的、庭院中那些淡蓝色的光晕轨迹。那不是什么星象,而是……地下暗渠的水流走向!特殊水晶能折射水汽与温度差异,形成肉眼不可见的“水脉图”!
她迅速将窥月镜对准脚下,调整焦距。
镜中世界再次浮现奇景:青砖之下,纵横交错的淡蓝色水道如人体血脉般延伸,其中数条汇聚向一个方向——螺旋阶梯的正下方,约三丈深处,一个不断旋转的亮蓝色核心。
“正下方,有巨大水轮。”她报出方位,“但我们需要抵达那里,至少要有通道——”
话音未落,林翠翠忽然轻呼一声。她一直紧张地靠在墙边,手臂无意中压到了一块松动的砖石。砖石内陷,整面墙忽然开始震动。
不是墙壁倒塌,而是他们脚下的阶梯——那一级级看似固定的石板,开始如活物般翻转、重组!
石板翻转的速度极快,四人几乎站立不稳。陈明远抓住林翠翠,张雨莲扶住墙壁,上官婉儿则死死护住怀中的窥月镜。
轰隆声持续了约十息。
当一切静止时,他们所处的已不是狭窄的螺旋阶梯,而是一个仅三丈见方的石室。石室无门无窗,四壁光滑如镜,竟是以整块黑色曜石砌成,壁上嵌着数十枚夜明珠,发出幽冷的乳白色光晕,照亮室中央——
一座三尺高的青铜水钟。
水钟造型奇特,不是寻常的漏壶式样,而是三层嵌套的透明琉璃圆球,球内注满清水,最内层悬浮着一枚银白色金属小球,正随着水流缓慢自转。水流从上方看不见的管道滴入最外层琉璃球,再通过精巧的小孔逐层渗透,驱动着整个系统。
而水钟后方,曜石墙壁上,刻满了密密麻麻的文字与图案。
张雨莲快步上前细看,倒吸一口凉气:“这……这是《永乐大典》残卷中的《璇玑图释》!传说早已失传,竟被和珅刻于此地!”
上官婉儿却盯着水钟。三层琉璃球,银白小球,缓慢自转……这模型太熟悉了。地心说?不,这是哥白尼日心说的简化模型!那银白小球代表地球,三层琉璃球分别代表月亮、太阳、恒星天的运行轨迹!
和珅不仅收藏西洋器物,他竟理解这些器物背后的天文理念?
“这不是简单的水钟。”她声音发紧,“这是水力驱动的天文演示仪。而且……”她指向最内层琉璃球中那枚银白小球,“小球悬浮的方式不对——水中悬浮物会随水流转动方向,但这枚球的自转轴始终指向一个方向。”
陈明远俯身观察:“球内有磁石?还是说……”
话未说完,石室忽然震动。
不是来自上方追兵的震动,而是脚下。黑色曜石地面开始泛起波纹——不,不是地面在动,是地面之下有东西在发光。
淡蓝色的光,从石砖缝隙渗出,越来越亮,逐渐勾勒出一个巨大的圆形图案。图案复杂无比,交错着八卦爻象、西洋星座图、还有层层叠叠的数学公式——那些公式,上官婉儿认得!
那是牛顿的万有引力公式简化式,是开普勒行星运动定律的几何表达!
光纹蔓延至石室边缘,四壁的曜石竟开始变得透明。不,不是透明,是石壁在吸收那些蓝光,逐渐显露出壁后的景象——
石室之外,是一个无法估量大小的巨大空间。空间中央,一座完全由琉璃构建的、直径至少十丈的巨型水轮正在缓缓转动。水轮上镶嵌着成千上万片铜叶,每一片都雕刻着细密的天文符号。水流从上方数十道暗渠奔涌而下,冲击铜叶,发出低沉如龙吟的轰鸣。
而水轮周围,悬浮着十二个与石室内一模一样的琉璃球模型,每个球内都有一颗颜色各异的金属小球,沿着各自轨道缓缓运行。有的轨道是正圆,有的是椭圆,有的甚至会在运行到特定位置时突然加速——
那是太阳系行星的运行模型!而且是最新观测数据修正后的模型!
上官婉儿感到一阵眩晕。这已经不是简单的“收藏”,这是系统的研究,是需要深厚数学与天文学知识才能构建的精密模拟系统。和珅一个清朝权臣,如何掌握这些?他身边有西洋传教士?还是说……
一个更可怕的猜想浮现在脑海。
她低头看向手中的窥月镜。镜筒末端,那个一直以为只是装饰的铜箍上,刻着一行极小的拉丁文。之前光线太暗未曾注意,此刻在石室夜明珠的光照下,清晰可见:
“ExLuna,Veritas.”
(真理来自月亮。)
而在这行字下方,还有一个更小的符号:一个圆圈,中央点着一个点——天文学中代表太阳的符号,但那个点的位置,被人用锐器刻意加深,深得几乎要穿透铜壁。
“明远。”上官婉儿的声音带着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用磷粉,照一下水轮正上方的穹顶。”
陈明远点头,取出一大把磷粉撒向空中,同时用火折点燃。
幽绿色磷火升腾的刹那,所有人都看清了——
琉璃水轮正上方三十丈高的穹顶,不是岩石,而是整片平滑如镜的黑曜石。石面上,用银线镶嵌出一幅巨大的星图。星图中央,不是北极星,也不是太阳,而是……月亮。
月面细节清晰得令人窒息:环形山、月海、辐射纹……那是伽利略用望远镜绘制后才被世人所知的月面图!
磷火熄灭。
石室重归幽光。
但方才所见已刻入每个人眼中。
张雨莲缓缓转向上官婉儿,脸色苍白:“和珅他……究竟知道多少?”
话音未落,石室唯一的入口——他们跌落时那个已关闭的阶梯通道口,传来了清晰的、有节奏的叩击声。
咚,咚,咚。
三声之后,一个温和带笑的声音透过石壁传来,不高,却让四人血液几乎冻结:
“上官姑娘,既已见到老夫的‘琉璃天宫’,何不出来一叙?”
“这窥月镜的用法,你们似乎……比老夫更熟悉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