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有目光再次聚焦。这一次,连掩饰的客套都没了,赤裸裸的杀机浮在每一张脸上。
上官婉儿缓缓起身。袖中,她的手指触到油纸包裹的手机轮廓。
她知道,无论她答或不答,今夜都难善终。答错了,身败名裂;答对了,死得更快。
月光穿过雕花窗棂,在她脚下跌碎成万千银屑。她抬起眼,看向和珅,看向满堂权贵,看向这个她既熟悉又陌生的大清。
然后,她轻轻开口。
“此天象之期,小女子确有所知。”
满堂哗然。
她的下一句话却让所有人怔住:“但天机不可轻泄。和大人,可否借一步说话?”
死寂。连呼吸声都清晰可闻。和珅眯起眼,手中酒杯停在半空。时间仿佛凝固了,只有烛火在噼啪跳动。
许久,他忽然笑了。
“好。”他说,“便借一步说话。”
上官婉儿离席走向他时,感觉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大厅中回响如鼓。她经过张雨莲惊愕的脸,经过陈明远苍白的脸,经过林翠翠紧咬的唇。
十步。她数着自己的步伐。
五步。她能看见和珅眼中自己的倒影。
一步。她在案前停住,闻到沉香混合着权力的危险气息。
和珅挥手屏退左右。席间诸人识趣地转开头,但无数耳朵仍竖着。
她倾身向前,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出了那个日期。
和珅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他盯着她,像在审视一件不可思议的器物。然后,他用更低的声音问:“你如何得知?”
上官婉儿直起身,声音恢复了能让第三个人听见的音量:“小女子曾得西洋传教士手稿,其中有推算之法。愿将此法献与大人,由大人转呈钦天监——如此,既解圣忧,又不违‘天机不可泄’之忌。”
完美的台阶。功劳归和珅,风险也归和珅。
和珅沉默良久。烛光在他脸上投下摇曳的阴影,让人看不清表情。终于,他大笑起来,笑声洪亮得震动了梁上的灰尘。
“好!好一个‘转呈’!”他举杯向全场,“诸位,今日得遇奇才,实乃我大清之幸!当满饮此杯!”
众人慌忙举杯,尽管大多数人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上官婉儿端起自己那杯酒,指尖微颤。她知道,这并非结束。和珅的眼神告诉她,游戏刚刚开始。当他饮尽杯中酒,放下杯子时,他状似无意地说了一句:
“上官姑娘的算法,老夫甚感兴趣。不知宴后可否详谈?关于…那些西洋仪器,老夫府中也有一些收藏,或许姑娘能帮老夫辨识辨识。”
璇玑楼。他在暗示璇玑楼。
上官婉儿的心脏狂跳起来。这是机会,也是陷阱。她垂首:“谨遵大人安排。”
宴席在诡异的气氛中继续。丝竹再起,歌舞升平,仿佛方才的一切从未发生。但上官婉儿能感觉到,暗处的目光更多了,像蛛网般将她层层缠绕。
子时将至,月过中天。
陈明远开始表演他的“化学魔术”。当铜盆中的“圣水”突然燃烧起蓝色火焰时,席间惊呼四起。趁此间隙,张雨莲向她使了个眼色——守卫换班时间到了。
上官婉儿起身,再次借口更衣。这一次,侍女没有立刻跟上——她们正被火焰表演吸引。
她快步穿过回廊,却不是往净房方向。按照记忆中的地图,她拐向西侧,那里有一条小径通往花园深处,而花园的另一端,就是璇玑楼的背面。
月光很亮,亮得危险。她的影子在青石板上拉长又缩短,像另一个尾随她的鬼魅。远处传来宴会的喧闹声,显得此处更加寂静。
就在她即将踏入月洞门时,身后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姑娘这是要去哪里?”
她僵住,缓缓转身。
月光下,赵幕僚站在那里,手中提着一盏灯笼。橘黄的光照着他半边脸,另外半边隐在黑暗中。
他微笑着,笑容里没有任何温度。
“更衣的路,似乎不在这边。”他说。
上官婉儿的脑中飞速运转。否认?编造借口?还是…
“赵先生不也在不该出现的地方么?”她反问。
赵幕僚的笑容更深了:“老夫巡夜,职责所在。”他向前一步,灯笼的光晕笼罩住她,“倒是姑娘,宴席未散,独自在这深园徘徊,恐怕…不妥吧?”
夜风吹过,竹叶沙沙作响。远处,蓝色火焰已经熄灭,欢呼声隐隐传来。
上官婉儿的手悄悄探入袖中,握住了那枚冰冷的函数计算器。
她知道,只要赵幕僚高喊一声,一切就都完了。
两人的影子在月光下对峙,像两柄出鞘的剑。
而更远处的黑暗中,第三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这一切——那双眼睛的主人,已经跟了她整整一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