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他确实说过。
“老兄弟,老兄弟,”孙寡妇站起来,语气缓了缓,“大锤,咱们是老兄弟。可正因为是老兄弟,才得更守规矩——因为所有人都在看着咱们。咱们松一寸,别人就敢松一尺。”
她走到门口,停住:“李司正没变。变的是咱们北山——从活命,到过日子,再到要建个能长久的地盘。这地盘要长久,就得有规矩。这道理,你慢慢想。”
门关上了。
刘大锤坐在床上,发了很久的呆。
傍晚,李根柱从黄草岭回来,听说了这事。
王五汇报时,小心翼翼:“司正,老营那边情绪不太稳。要不要……安抚一下?”
“怎么安抚?”李根柱问,“跟他们说,老兄弟可以不用守规矩?”
王五语塞。
“让他们闹吧。”李根柱放下手中的文书,“闹一闹,把心里话说出来,也好。”
他走到窗前,看着夕阳下的黑风岭。
这里的一草一木,他都熟悉。那棵老槐树,是他们第一次议事的地方;那片空地,是他们第一次练兵的地方;那口井,是孙寡妇带着女兵队挖的……
老兄弟们的抱怨,他懂。
从“李哥”到“李司正”,从称兄道弟到层级分明,从讲情义到讲规矩——这个过程,确实伤人。
可没办法。
“王五,”他转身,“明天开始,军议堂所有人——包括我——的日常用度,全部公示。领多少粮,用多少布,甚至笔墨纸张,一笔笔列出来,贴在聚义厅门口。”
“这……”王五迟疑,“会不会太……”
“就是要‘太’。”李根柱说,“告诉所有人,规矩先从咱们自己守起。”
他顿了顿:“另外,通知监察哨——从今天起,重点查各营主官、各部主管。查得越严越好。”
“那老营那边……”
“让他们看。”李根柱说,“看清楚了,想明白了,就知道这规矩到底是为了谁。”
夜里,李根柱睡不着。
他披衣起身,走出营房。月光很好,照得山路一片银白。
不知不觉,他走到了那棵老槐树下。
树下有个石墩,是当年他们当凳子用的。他坐下,摸了摸粗糙的树皮。
忽然,他听见脚步声。
抬头,是孙寡妇。
她也没睡,提着一小坛酒,两个粗瓷碗。
“就知道你在这儿。”她在对面石墩坐下,倒了两碗酒。
两人对坐,默默喝了一碗。
“刘大锤的话,你别往心里去。”孙寡妇先开口,“那夯货,嘴比脑子快。”
“他说得对。”李根柱轻声道,“我确实变了。”
孙寡妇看着他。
“以前咱们七八个人,谁什么样,心里都有数。现在一万多人,我不可能认识每一个人,只能靠规矩、靠制度。”李根柱望着月亮,“这规矩冷冰冰的,伤人是难免的。”
“可这规矩救的人更多。”孙寡妇说,“没规矩,北山早散了。”
“我知道。”李根柱苦笑,“就是……有时候会想,要是咱们还只有七八个人,还在山里钻来钻去,会不会轻松点?”
孙寡妇没说话,又倒了一碗酒。
两人对饮。
月光下,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
像时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