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两天后传来消息:延安府的“哗变”平息了。
赵把总“幡然悔悟”,释放了张知府,自请杖责五十,降为普通士兵。张知府则“宽宏大量”,表示不予追究,还赏了哗变士兵每人二两银子“压惊”。
戏演完了,观众却没上当。
延安府衙门里,张知府气得摔了茶杯:“北山贼寇,竟如此奸猾!”
师爷小声说:“府台,或许他们……真的没想打?”
“放屁!”张知府骂道,“三千石粮、一府税银摆在眼前,哪个贼不眼红?他们不来,只有一个原因——看穿了!”
他背着手在堂内踱步:“这个李根柱……不简单啊。”
同样的话,也在北山流传。
普通士兵听说免了一场恶战,大多松了口气——谁也不想白白送死。可也有些好战的老兵觉得可惜:“多好的机会,就这么放了……”
最不满的是贺黑虎。
二月三十晚上,他在老君山大摆宴席——说是庆贺天花疫情结束,实则借酒发牢骚。
七八个亲信队长陪着他,酒过三巡,贺黑虎又开始骂街:“他娘的!元老会议,元老会议!说得好听,到头来还是李根柱一个人说了算!他说不打,就不打!”
一个队长小声劝:“大哥,司正也是为咱们好……”
“好个屁!”贺黑虎摔了酒碗,“他就是胆小!怕担责任!当年打黑风岭,打粮仓,哪次不是险中求胜?现在倒好,有点风险就缩头!”
这话说得重了。
另一个队长忙打圆场:“大哥醉了,醉了……”
“老子没醉!”贺黑虎眼睛发红,“老子就是憋屈!咱们提着脑袋造反,不就是为了搏个前程?现在机会来了,他李根柱一句‘太险’,就断了咱们的路!”
牢骚话像长了翅膀,一夜之间传遍了各营。
三月一日清晨,李根柱还没起床,孙寡妇就急匆匆来了。
“贺黑虎昨晚的话,你听说了吗?”
“听说了。”李根柱正在洗漱,语气平静。
“你不生气?”
“生气有用吗?”李根柱擦干脸,“他说得对——是我否决了攻打计划。他有牢骚,正常。”
孙寡妇盯着他:“可这话传出去,会动摇军心。”
“那就让大家说。”李根柱说,“元老会议不是一言堂,有不同意见,就该说出来。憋在心里,反而更坏事。”
“那要是……下次表决,贺黑虎故意跟你对着干呢?”
“那也是他的权力。”李根柱笑了笑,“孙婶,元老会议的意义,不就是让不同声音都有机会表达吗?如果都跟我一个意见,那这会开不开,有什么区别?”
孙寡妇愣住,许久,摇头苦笑:“你呀……有时候真想不通,你脑子里到底装的啥。”
“装的北山一万多人的性命。”李根柱正色道,“装的咱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这点基业。”
他走到窗前,看着晨光中的群山:“孙婶,你信吗——咱们现在走的这条路,虽然难,虽然慢,但却是最稳的。稳,才能长久。”
孙寡妇沉默良久,终于点头:“我信。”
可信归信,现实归现实。
三月二日,元老会议再次召开。
这次议题是:春耕安排。
按理说这是民事,不该有太大争议。可贺黑虎全程黑着脸,无论陈元说什么,他都一句:“你定就行,我没意见。”
那态度,分明是憋着气。
李根柱看在眼里,没说什么。
会开完,贺黑虎第一个起身要走。
“贺首领留步。”李根柱叫住他。
贺黑虎停住,没回头:“司正还有何吩咐?”
“老君山那边,春耕缺二十头耕牛。”李根柱说,“我从鹰嘴崖调十头给你。”
贺黑虎一愣,转过身:“为什么?”
“因为你需要。”李根柱看着他,“也因为,咱们是一个整体——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贺黑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只憋出一句:“……谢了。”
他走了,脚步比来时轻了些。
翻山鹞在旁看着,忽然笑了:“司正这手,高明。”
“不是高明,”李根柱说,“是将心比心。”
他收拾着桌上的文书,轻声道:“做决定的人,总要挨骂。这我认。但只要对北山好,骂就骂吧。”
窗外,春雪初融。
山道上,已有农夫开始整地。
一年之计在于春。
而北山的路,还长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