厄俄斯笑靥如花地旋转,随着身躯旋转竟在瞬间虚化成了一股由玫瑰色、浅紫色与金橘色交织而成的氤氲霞光。
这股霞光并没有散去,而是以一种极其轻灵的律动,在寂静的庭院中跳跃起舞,将原本被许珀里翁带走的色彩,一点一点重新点亮。
“嗡——”
伴随着一声清脆的、如同晨露滴落在银叶上的回响,厄俄斯脚下的大理石地面,竟自发地绽放出无数朵由纯粹神性凝结而成的、若隐若现的牵牛花。
随着她的舞动,那些花朵在一秒钟内经历了从绽放到化作光尘的生命礼赞。
然后,厄俄斯化身的那抹霞光陡然向高空升腾,化作一道横贯东西的、极其绚烂的绯红长虹。
那长虹不仅撕开了残留的月影,更像是一双温柔的手,将忒俄斯岛四周的海域染成了一片流动的碎金。
那一刻,空气中充盈着一种清甜、湿润且带着森林觉醒气息的芬芳。
众神抬头望去,只看见那抹绯红的尾翼在云端轻快地一扫,便带走了最后一丝沉闷的夜色,独留下那一层薄如蝉翼的、代表着“希望”与“新生”的黎明轻纱笼罩在庭院上空。
厄俄斯走了,她像是一场永不落幕的少女幻梦,在黑夜与白昼的交界处留下了一个俏皮的吻,轻盈地隐没在了那即将喷薄而出的、属于赫利俄斯的万丈日轮之中。
就在这时,阿芙洛狄忒率先打破了沉默。
她轻巧地转过身,那一头如金瀑般的长发在风中划过优美的弧度。
方才眼底的虚无与惊愕已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没心没肺的、独属于美神的欢愉,看向远方的云端,金眸里笑意盈盈:
“母亲,我等美惠三姐妹在那儿玩够了再走。”她嫣然一笑,那笑容足以让满园的玫瑰再次挺拔。
一旁的德墨忒尔也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眼里充斥着浓郁的母爱,却又显得有些哭笑不得:“我也得等珀耳塞福涅!这孩子……恐怕是坐在巴哈姆特头上玩得忘记了时间,现在还没舍得落回地面。”
赫拉此时正优雅地抚平裙摆上的褶皱。
听着这极具家庭琐碎感的对话,她紫眸微垂,显然不想再陷入这种无意义的消耗。
她刚想端起高傲主神的架势,冷淡地说一句“那我便先走一步”——
可她那句“那我”还没吐出第二个字,左右两侧便伸出了两双如玉的素手,精准而迅捷地扣住了她的腕部。
“赫拉!你不要忘了!”
德墨忒尔侧过脸,绿眸流转间带着一种近乎“慈祥”的威胁。
她盈盈一笑,手上的力道却如大地的根系般稳如泰山,强行将不停挣扎、试图保持仪态的赫拉向神殿深处拖去,“你答应过要教导珀耳塞福涅关于‘春季’的知识,现在还没教完呢!所以,别想逃跑!”
“就是就是!”
阿芙洛狄忒更是唯恐天下不乱。
她巧笑倩兮地挽住赫拉的另一边肩膀,身躯婀娜地贴了上去,金色的发丝扫过赫拉僵硬的脸颊。
只见,她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声音里满是恶作剧得逞的快感:“我也非常好奇,高傲的赫拉会怎么教导那个活泼的种子女神。那场面——我敢打赌,肯定比面对提坦神还要糟糕一百倍!”
“呜呜呜……!!!”
赫拉彻底惊呆了。
她那双高贵的紫眸瞪得浑圆,瞳孔中闪烁着几乎要喷薄而出的雷霆怒火。
然而,那只散发着玫瑰香的玉手和另一只带着麦香的素手,早已默契十足地捂住了她那即将发出的抗议。
在那鲜红得近乎滴血、原本象征着婚姻与绝对权权的石榴色蔻丹映衬下,这位威震神代、方才还与提坦始祖正面硬刚的女神,此刻只能发出一连串悲愤且沉闷的“呜呜”声。
她那华丽的千层石榴裙在大理石地面上拖曳出一道凌乱的弧度,整个神像是一件被强行掠走的精美艺术品,被两位兴致勃勃的女神拖离了这片阴谋四起的祭坛中心。
赫斯提亚看着她们推推搡搡离去的背影,嘴角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正松弛的微笑,这才是她想要守护的“家”,哪怕它充满了混乱与不着调。
转眼间,纷乱的喧嚣远去。
赫斯提亚与赫利俄斯并肩而立,来到了庭院边缘那低矮的白色石栏前。
下方是忒俄斯岛起伏的金叶林林海与被月华镀银的麦田与向日葵。
祂们就这样垂眸凝视着下方的景色,沉默不语,仿佛在共享这最后一段属于“旧日”的静谧。
直到一缕清冷的黎明之风缓缓吹来,它带着海水的咸腥与初绽花朵的芬芳。
赫斯提亚那一头如燃烧火焰般的赤发,与赫利俄斯那灿烂夺目的金发,在风中飞扬、交叠、缠绕,化作一片明亮而缱绻的色彩。
赫斯提亚眼中流转着圣火的余烬,那是一种看透繁华后的宁静。
她缓缓转身,抬起温润如玉的右手,将几缕调皮飞扬的长发捻起,优雅地夹在耳后。
接着,她目不转睛地盯着赫利俄斯,那双赤红的神眸里正清晰地倒映着她的倩影。
赫斯提亚淡然一笑,声音轻柔得如同羽毛:“赫利俄斯,你现在幸福了吗?你感受到……家庭的温暖了吗?”
赫利俄斯那双赤眸在这一刻变得比地心的熔浆更炽烈,比落日的余烬更灼人。
那是他作为太阳神最原始、最不加掩饰的爱意。
他唇角微勾,发出一声低沉且带有磁性的笑声,声线像熔金般在空气中震颤:
“当然。赫斯提亚,因你的存在,我每一时每一刻,都感到前所未有的幸福与温暖。”
“那就好,我也是哦!”
赫斯提亚的鎏金眼眸中盛满了爱意与温柔,她莞然一笑。
然而,在那笑容的缝隙里,她悄然低下眼帘,掩饰着眼底浮现的那抹浓重的不舍。
百年时光,相对于永恒的神代不过弹指一瞬,但对于她而言,却是灵魂深处最珍贵的记忆。
忽然间,她轻盈地漂浮起寸许,与这位高大的太阳神平视。
她双手轻柔地捧住赫利俄斯那张英挺如神像的脸,聚精会神地注视着他。
只见,她那染着红蔻丹的食指,带着眷恋的温度,轻抚过他英挺的眉毛,俏皮地点了点他高挺的鼻梁,最后,指尖在那对微张的、炽热的双唇上细细描绘。
赫利俄斯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任由她在他脸上刻画眷恋的印记。
他伸出那双足以支撑苍穹的、臂力过人的双手,稳稳地环绕住她的腰肢,将她护在怀中。
“赫利俄斯,我该走了。”
赫斯提亚粲然一笑,那笑声轻柔而坚定,如同冬日炉火旁细微的噼啪声,充满了无法撼动的力量,“为了在更美好的未来,再次重逢。”
不待赫利俄斯从那离别的怅惘中回应,她微微低下头,在那逐渐被曙色染成淡金色的天际线下。
她眼尾的金芒里盛满了化不开的深情,随后,那温润的双唇,便毫无预兆地、深情地印在了赫利俄斯还带着灼热气息的唇上。
那一瞬间,时间仿佛被圣火的神性生生定格。
这是“秩序之光”与“生命之火”的交汇,那一吻不带半分神权的凌人,唯有纯粹的、跨越了永恒的爱怜。
赫利俄斯只觉得一股清甜而干燥的香气猛然撞入呼吸,那是家园里那盏长明灯的温度,微烫,却能驱散灵魂深处所有的枯寂。
原本威严的神殿庭院,由于这一吻的余波,竟在虚空中荡漾起一圈圈暖金色的涟漪,将周围那些因离别而生出的寒凉瞬间抚平。
然而,就在赫利俄斯猛然回过神来,那双赤色的瞳孔骤然收缩。
随后他眼中爆发出炽热的光火,宽大的双臂下意识地想要揽住那抹纤细的腰肢、试图给予一个更深沉的回吻时——
赫斯提亚却像是一簇被晨风温柔撩动的火焰,轻盈地从他的指缝间滑落。
空气中传来一阵如同风铃划过心弦的震颤。
赫斯提亚的身影不再是实态,而是瞬间化作了千万朵微缩的、呈半透明状的金色火焰莲花。
那些莲花自发地环绕着赫利俄斯旋转了一周,每一片花瓣都带着她唇瓣残留的余温,轻触他的脸颊后,化作细碎的、闪烁着萤光的火星。
猛然间,整座庭院的物理空间仿佛被一只温柔的手轻轻向内折叠。
赫斯提亚化作的那道圣火,并没有像流星般划破长空,而是以一种极其内敛的方式,化为一道暖橙色的光脉,无声无息地渗入了空气中每一寸“家”的律动里。
赫利俄斯抓向那最后一抹光影,指尖却只触碰到了清晨第一缕阳光的微凉。
留在原地的,唯有那股挥之不去的、代表着炉火安定与圣火余温的气息。
赫斯提亚走了,她走得从容而优雅,留在原地的赫利俄斯,指尖还留着赫斯提亚唇瓣上那抹如火般炽热、又如水般清冽的余温。
他那双仿佛能熔断金石的赤色瞳孔,此刻竟罕见地蒙上了一层极其温柔的薄雾,仿佛刚从一场万年不遇的甘霖中沐浴而生。
“这可真是……”他失笑着摇了摇头,在那空灵的圣火余香中站定。
随后,他缓缓转过身,将那种名为“眷恋”的神情迅速深藏。
他目光炯炯地远望前方,只见在黎明与夜色交割的彼端。
埃忒耳诺斯那道银色的残影正带着胜利者的张狂与四风神的咆哮,如同一颗不可阻挡的流星,风风火火地朝着这方净土疾驰而来,以及展翅飞过来的巴哈姆特。
看着那个充满了生命律动、浑身写满了“不羁”二字的孩子,以及充斥着圣火光芒的孩子。
赫利俄斯原本威严如神像般的肩膀微微松动,发出一声如闷雷掠过山谷的低笑,喃喃自语:
“真伤脑筋。”
那声音里没有半点真正的烦恼,反而藏着一抹足以让任何神灵都感到嫉妒的自豪。
就在他这句话落下的瞬间,赫利俄斯周身那原本内敛、温润的神性,在那一刹那发生了毁天灭地般的剧变。
“轰——!!!”
伴随着一声震撼整座忒俄斯岛、甚至撕裂了层叠因果的宏大巨响,赫利俄斯的神躯不再是血肉之质,而是直接炸裂开来,化作千万条咆哮、翻涌且带有极致极光色泽的金色日冕。
在他背后,一轮原本被夜色遮掩的暗金神轮轰然膨胀,其直径在瞬息间撑破了苍穹的界限。
紧接着,那辆由四匹喷火的神驹牵引、由太阳精金锻造的“太阳马车”,从虚空的裂缝中嘶鸣而出,轮毂旋转间带起的火星,点燃了地平线上最后一抹沉睡的阴影。
赫利俄斯凌空一跃,稳稳地落在了那金色的御驾之上。
他单手猛地一抖缰绳,赤色的瞳孔在这一刻彻底化作了两团炽热的恒星。
那一刻,他不仅仅是在等待归来的埃忒耳诺斯与巴姆哈特,他更是在以一个父亲、一个主宰的绝对姿态,为那个即将撞入他怀抱的新神,强行撑起一片绝不会崩塌的、永恒的白昼。
万丈金光直冲云霄,在那流金溢彩、近乎盲目的轨迹中,太阳神的雄浑意志穿透了重重云海。
与那五位正在远方疾驰而来的少年神灵,在半空撞击出一片比创世之初还要绚烂的黎明。
“驾!!!”
一声威严的断喝响彻世界。
在这道划破长夜的、不可阻挡的轨迹里,赫利俄斯再次驾着他的太阳马车,以一种无可争议的霸道姿态。
将秩序与光辉重新洒向了那个正在迷惘中苏醒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