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亲!!您看!!这个是我第一次雕刻的雕像,好看吧?”
波洛斯指着一座由纯粹星光与流态金属揉捻而成的塑像,那雕像并没有固定的形态。
它的轮廓竟在随观者的心念而诡谲变幻,时而如慈母低吟般温柔,时而如原始神只巡天般肃穆。
“母亲!来这里!这是我和墨利亚一起纺织的衣服,可好看了!”
他拽着赫斯提亚的指尖,急促地掠过那一排悬浮在半空、流溢着异彩的华服。
那哪里是凡间的丝绸,分明是采集了清晨第一缕尚未凝固的雾气,与深渊裂缝中溢出的永恒幽光交织而成的“法则织物”。
每一寸纹理都如同拥有独立的肺腑般律动着,在空气中呼吸出微小的法则波纹。
“母亲!那边有我亲手做的工艺品!保证让你眼前一亮!”
波洛斯兴奋地指向森林深处,那不知疲倦的欢快呼唤里,藏着孩童献宝般的期待。
随着他的指引,一座座超越了诸神认知、甚至凌驾于原始逻辑之上的“奇迹积木”,在林影中次第亮起,其中最夺目的,正是在月桂树环绕的空地中央见过的那座奇异“积木塔”的缩影。
由无数微型星系积木堆叠而成,每一块都流转着与塔身同源的文明薪火,仿佛将整座塔的辉煌压缩成了可捧在手心的奇迹。
它们流光溢彩,惊心动魄。
有的如微型星系般在草尖上缓缓旋转,引动着微小的潮汐,与那座高耸的积木塔遥相呼应,像是大塔在草丛里投下的、会呼吸的星影;
有的则彻底吞噬了周遭的阴影,将灵感在瞬间爆发后的神圣结晶,赤裸裸地呈现在残阳的余晖之下,其光芒的质地,与积木塔顶端那团永不熄灭的文明之火如出一辙。
赫斯提亚始终保持着完美的微笑。
那一抹慈爱的弧度稳固得如同千万年不灭的炉火,从未因极度的惊愕而产生半分僵硬。
然而,在无神察觉的神格深处,她的灵魂已在那无数惊世骇俗的造物前被震撼得隐隐作痛。
她那双鎏金色的瞳孔紧紧追随波洛斯那如幼兽般跳跃的身影,心中却泛起惊涛骇浪:
这些造物不仅是在挑衅奥林匹斯的现有权柄,更是在无声而残酷地宣告——波洛斯的智慧已然触及了连宙斯的雷霆都未曾抵达的、名为“无限可能”的禁忌疆域。
这种创造力越是璀璨夺目,就意味着墨提斯的“收割”越发深入骨髓。
每一件奇迹的诞生,都不是神力的堆砌,而是波洛斯神魂的一次不计后果的疯狂燃烧。
他在用自己的“存在”,去置换这些绝美的虚无。
当最后一抹残阳被层叠的月桂叶剪得支离破碎,森林中的金光渐渐沉淀,化作了幽邃而厚重的暗紫。
那原本夺目的造物们也仿佛感应到了日夜的交替,在暮色中缓缓收敛了刺眼的光芒,转化为一种温润如玉、如同胚胎搏动般明暗交织的呼吸感。
炉火岛迎来了它独有的夜晚。
空气中不仅有雨后泥土与圣栎的清香,更混合着一种因神性高度浓缩、由于“奇迹”不断涌现而产生的、淡淡的乳香与焦糖气味。
那种甜美得让神心碎的气息,在这一刻却显得如此凄凉。
赫斯提亚停下脚步,晚风轻拂过她的面颊,撩起她耳畔垂下的红宝石链条,发出细碎而孤寂的叮当声。
这时,她缓缓低头,看着身旁意犹未尽、小脸上写满了求夸奖的自豪的波洛斯。
她那一袭奶油色的绸缎长裙在幽暗的林间泛着圣洁的微光,仿佛是这片被诅咒的黑暗中唯一的救赎。
这一刻,整座岛屿安静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连风都屏住了呼吸。
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法则即将崩坏的死寂,也是圣火试图在黑暗彻底合拢前,为爱子开辟出的最后一处名为“童年”的避风港。
紧接着,在波洛斯雀跃的指引下,祂们穿过了一片萤火明灭的幽深灌木。
这里的每一片叶尖都点缀着名为“灵光”的微芒。
随着祂们的身影掠过,受惊的萤火成群飞起,在深紫色的夜幕中拉扯出无数道纵横交错的金线,宛如群星集体坠入凡林,将前方的道路铺成了一袭辉煌的织锦。
穿过这片流光溢彩的屏障后,一处静谧得近乎肃穆的河岸豁然呈现。
“就在这里歇息吧,母亲!这里的流水声最好听了,它能帮我抓住那些飞走的灵感!”
波洛斯眼里闪烁着狂热而纯净的光,那种对创造近乎献祭般的痴迷,让他显得既神圣得不可方物,又让神心碎神伤。
赫斯提亚环视四周,原本冷静的鎏金色眼眸骤然收缩,指尖无意识地攥紧了裙摆。
这是一条名为“灵感”的河流。
它并不奔腾,而是以一种违背自然逻辑的绝对姿态静静平铺。
河水清澈得几近虚无,仿佛空气在此处液化,呈现出一种介于冷冽月色与流动水银之间的半透明质感。
它没有一丝波纹,平滑沉静得如同一面横卧在宇宙尽头的、尚未刻字的神圣墓碑,正死寂而庄严地等待着被某种伟大的意志铭刻。
河面上覆盖着一层薄薄的银色水雾,那是极高纯度的“原力”神性冷凝后的显现,每一丝雾气都承载着一个未竟的奇迹,在水面盘旋不去。
月光洒落其上,并没有如常理般破碎,而是像成千上万枚细碎的珍珠被某种无形的手无声揉开,化作一圈圈泛着幽蓝微光的涟漪,向着虚空的边缘无声扩散,消解了现世的边界。
河岸两旁的景象更是离奇得令神战栗。
几块巨大的透明萤石毫无支撑地悬浮在半空,缓慢而优雅地自转着,石心处包裹的白色火星将每一片月桂叶的脉络都照耀得纤毫毕现,宛如生命标本。
岸边矗立的神木,枝干如白银般冷硬肃杀,垂下的叶片竟是一颗颗巨大的、固态的晶莹水滴。
每当夜风拂过,这些水滴彼此碰撞,发出的不是草木的沙沙声。
而是如同千架竖琴与万口古钟交织出的、极富韵律的清越之音,仿佛大地正在这绝望的纪元里,低声哼唱着给万物最后的摇篮曲。
河滩上铺就的是细碎的流光砂。
每当赫斯提亚那赤红脚链掠过,玉足轻轻踏下,那些砂砾便会泛起一阵温和的暖光,如潮水般回应着圣火的律动。
几只由纯粹光线编织而成的水鸟,正收敛了羽翼栖息在河面上,它们没有实体,却在起伏间带起阵阵如星屑般的浪花。
偶尔有一两条闪烁着金属光泽的幻影鱼跃出水面,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线,落入水中时,激起的不是水声,而是簇簇转瞬即逝、如梦幻影般的透明繁花。
“这里……”赫斯提亚轻声感叹,她伸出染着红蔻丹的手指,虚虚地拂过空气。
她感受到了。
那种力量太纯粹了,纯粹到让她感到一种彻骨的荒凉——波洛斯不仅是在创造,他是把自己作为神灵的命数、神魂的血肉,都溶进了这无声流淌的河水里。
这哪里是河流?这分明是波洛斯正在不断流干的动脉。
“波洛斯,这里不仅是你的港湾,简直是这世间一切‘美好幻想’的最初源头。”
在这如梦似幻、美到令人窒息的河岸边,夜晚的凉意被微光驱散。
赫斯提亚感觉到,原本因为绝望动荡而紧绷的神魂,竟在这规律而空灵的流水声中,得到了千万年来从未有过的宁静疗愈。
此时,晚风卷着月桂叶的碎影掠过肩头,原本幽暗的林间逐渐被一层清冷的银辉浸染。
赫斯提亚迈着优雅而轻盈的步伐走到河边,她微微低头,鎏金色的瞳孔在触及水面的那一刻剧烈颤动。
那水面并未映照这如梦似幻的林野,而是化作一面剔透的位面棱镜,精准地倒映着苍穹深处动荡的星海。
倒影中,诸神的星轨正因两位提坦神的惨烈争斗而剧烈摇晃,崩碎的星屑如泪滴般滑落。
而在那混乱的中心,一颗新生的星辰正爆发出毁灭性的、充斥着霸道智慧的光芒,它那如同触须般延伸的光痕,正贪婪地吞噬着周遭暗淡的旧星。
此刻,夜幕上的银月彻底挣脱云絮的束缚,将如水般的月光倾泻而下,为河面镀上一层流动的银箔。
这条寂静的河,就像是这场神代动荡中最冷静、最冷酷的观测者,将漫天星辰的惶恐与毁灭的崩塌,悉数沉进这冰冷的银色镜面之中。
“那颗星星……恐怕便是与那即将诞生的孩子有着宿命般的共鸣……”
赫斯提亚低声自语,视线被倒影中那颗狂乱的星辰染成刺眼的亮色。
她注视着预示毁灭的星象,又看向身边赤诚纯真的波洛斯,心中翻涌起前所未有的涟漪。
“波洛斯……”
她伸出手,指尖轻颤,眉眼间尽是温柔,声音在这空灵的钟鸣声中显得格外凄婉,“你是在这片荒芜的白银时代,为众生保留了最后一份名为‘奇迹’的火种啊。”
闻言,幼小的波洛斯随之俯下身,他那双琥珀般的眼中倒映着河底的星芒,目光炯炯地凝视着那颗跃动的智慧星辰。
在那奇迹的光辉映衬下,他天真烂漫地笑了起来:
“母亲!那颗星星,被我取名为“智神星”哦!”
话音未落,他抬起头,神情稚嫩得像个等待夸奖的孩子,眉开眼笑地反问:
“它是不是很美啊?我觉得它很美,可又有些遥远……有一种直觉告诉我,这世间唯独我,是不可以触碰它的。”
波洛斯说着这些充满宿命感的话,脸上依然挂着灿烂且无邪的笑容。
可毫无预兆地,一滴晶莹的泪珠从他眼眶中脱落,紧接着是第二滴、第三滴……
那些温热的泪坠落在如镜的水面上,“啪嗒”一声,击碎了“智神星”的倒影。
水面泛起层层幽蓝的涟漪,将那原本凌厉的星光揉得支离破碎。
赫斯提亚看在眼里,心如刀绞,眼底一闪而过深重的悲痛。
她明白,尽管波洛斯被墨提斯剥离了情感与杂念,只剩下了“创造”,可他残缺的灵魂依然在深处不停地呐喊。
那流不尽的泪,是他身为“另一半”在神魂深处发出的血脉呼唤,是被强行切割的痛苦在潜意识里的投射。
“孩子……”赫斯提亚强撑起一抹慈爱的弧度,声音轻软得近乎祈求,想要安抚他那无名的哀伤。
可她刚要开口,就被波洛斯急切地打断了。
“母亲!您还没回答我呢,智神星……美吗?”波洛斯难得露出了执着的神色,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泪,仿佛根本不知道自己为何哭泣,只是固执地等待一个答案。
赫斯提亚缓缓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剧烈颤动着,遮住了眼底翻涌的苦涩。
她的声音里透着一丝无法自抑的颤抖与荒凉,绵声细语:“嗯……很……美……”
听到肯定,波洛斯瞬间破涕为笑。
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在空气中手舞足蹈,带起阵阵流光的残影:
“母亲!!如果你也觉得它很美,那您以后可以代替我,保护她,可以吗?”
波洛斯眼中流转着奇迹的辉光,他稚嫩的声音里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庄重:“因为我怕她会被欺负,怕她会像这星空一样孤独……所以母亲,您可以答应我吗?”
当尾音落下的瞬间,赫斯提亚像是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击。
她猛地抬起右手,染着红蔻丹的指尖死死地抓皱了胸前的绸缎衣襟,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按捺住内心那阵阵窒息般的痉挛。
片刻后,她想张口问:“你为什么会有这种想法?”或者“你到底感知到了什么?”
可那些话哽在喉间,她始终不敢说出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