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火花园的喧嚣彻底沉寂,斑驳的碎金在百里香的芬芳中静默流转,仿佛连时间都在这粘稠的静谧中停止了摆动。
阿芙洛狄忒伫立在苍老橡树那浓重的阴影里,抬起右手,用染着玫瑰色蔻丹的食指漫不经心地卷弄着那缕金发。
她眼眸中流转的金星光辉此时显得明灭不定,那是神性在逻辑死角处的剧烈挣扎。
整整五十年的光阴,并未磨灭那个如鲠在喉的疑惑,反而让它在岁月的发酵下愈发尖锐刺骨。
随即,她微微侧过头,用一种带着迟疑、又极度认真的目光望向赫斯提亚,轻声细语地打破了宁静:
“母亲,我思索了整整五十年的时光,却始终不得其解。
当初您为了让波洛斯安心,毅然将圣火中的感性作为祭品赠予了那即将诞生的孩子;
可墨提斯呢?作为那孩子的生母,她为什么只肯在那孩子的神格里留下绝对的理性?她亲手剥夺了那个孩子所有的温度……这太残酷了。”
话音刚落,赫斯提亚并没有立刻回答。
她先停下手中的金针,双手轻轻握住秋千两侧那略显粗砺的藤蔓皮索,足尖微点,任由秋千在虚空中不紧不慢地晃动起来。
那如火的长发与轻若蝉翼的黄金冠冕头纱在风中狂乱飞扬,勾勒出一抹绝世而孤独的剪影。
她仰起头,眼里倒映着天空中那轮永恒燃烧的烈日,嘴角勾起一抹淡然且带着几分苦涩的弧度,轻笑出声:
“因为,她不想让那个孩子重蹈她的覆辙。她试图用极致的冷酷来武装那个孩子,不让她因所谓的‘爱情’而迷失自我,重走那条通往毁灭的旧路。
更重要的是——那是她留给宙斯最锋利的复仇。”
“这跟爱情有什么关系啊!”
听到这个字眼,阿芙洛狄忒原本平静的面容瞬间紧绷。
她不禁横眉竖眼,语调中带上了一种身为“爱情”化身不容质疑的神圣反驳:
“呵呵,当初是她自己选择爱上宙斯的,被权欲与欺骗蒙蔽了智慧,怎么事到如今,反而要怪罪到爱情头上来?作为爱欲的唯一化身,我可绝不允许她如此傲慢地亵渎我的权柄!”
话音未落,她眼波流转,嘴角勾起一抹充满嘲意的弧度。
她有些愤愤不平地双手抱胸,冷嘲热讽:
“孩子是无辜的,即便她是复仇的棋子。
墨提斯没有权利剥夺一个新生神灵本该拥有的感性!如果那个自诩聪慧的女神现在就在我面前,我绝对要让她看看什么是真正的‘爱’!”
然而,阿芙洛狄忒的声音戛然而止。
说着说着,脑海中关于墨提斯、普罗米修斯以及那道血色预言的碎片飞速拼凑,一个令她胆寒的念头破土而出。
她的瞳孔骤然收缩,产生了一阵生理性的战栗,声音颤抖着脱口而出:
“母亲!墨提斯……她是不是早已预见了自己的命运?既然如此她为什么还会选择‘爱上’宙斯!而且,她跟高加索山上的那个先知……普罗米修斯,可是共享过禁忌智慧的挚友啊!”
“看来,这五十年的炉火熏陶,也让你意识到真相了。”
赫斯提亚慢条斯理地停下了晃动的秋千。
接着,她松开皮索,双手自然地叠放在奶油色绸缎覆盖的大腿上。
那一双金眸中重新燃起圣火般深邃且悲悯的神性。
她看着阿芙洛狄忒,那笑容里透着一种看穿万古迷雾的清明与沉重:
“当初我亦如你这般困惑,觉得这种爱情太过扭曲。可现在,当你把所有因果的线头都理顺之后,答案其实早已血淋淋地摆在那里了——”
赫斯提亚的声音冷冽如冰,不仅冻结了空气中的芬芳,更像是一道审判,钉在了神代的因果轴上:
“尽管她预见了既定的命运,可她的最终目的,是为了保全她的姐妹们能在未来立足。
所以她毅然决然地选择了这条不归路,化作宙斯体内最冰冷的秩序。”
她垂下眼帘,嘴角露出一个苦涩至极的笑:“也唯有这个答案,才能让作为“智慧”化身的她,做出如此‘不理智’的牺牲。”
“可是!母亲,这也有些悖论!”
阿芙洛狄忒上前几步,透明的薄纱长裙掠过草地,发出细碎的摩挲声。
她那双变幻莫测的金眸中写满了不解与反驳,声音急促:“如果仅仅是为了保全姐妹,以她的智慧,大有千万种不必自毁的手段!这种惨烈的‘智取’,根本说不通!”
“谁又能说得清呢?”
赫斯提亚再次抬头,目光穿透了炉火岛层层叠叠的空间褶皱,仿佛再次看到了那抹冷峻的身影。
她低声细语,带着一种看透万古后的虚无:“只可惜,她算尽了众神,终究还是抵不过宿命那更深一层的残酷。”
阿芙洛狄忒沉默了。
她那原本愤懑的神情逐渐平复,最终化作一种沉重的静谧。
在这个血淋淋的真相面前,言语失去了重量,任何辩解都只会让那份宿命感变得更加混乱与狰狞。
“阿芙洛狄忒,按照计划进行吧!”
赫斯提亚深吸一口气,迅速收起眼底的悲悯。
当她再次看向爱神时,眼中已重新燃起那种足以焚尽虚无的坚定。
那一瞬,她的声音不再出口,而是在阿芙洛狄忒内心深处的“圣火”共鸣中轰然响起:
“我无法确定宁胡尔萨格会不会现身,但我们之间,必须留下一神守在波洛斯身边。”
“母亲,你自己可以吗?要不,还是让我来吧?”
阿芙洛狄忒的眼神颤动,担忧如潮水般涌现。
她的回应同样在心灵深处回荡,带着某种近乎祈求的急促,“波洛斯那边……若由您守护,会更稳妥……”
可她的话语尚未说完,便在那对鎏金色的瞳孔注视下戛然而止。
阿芙洛狄忒心领神会。
她在那双眼中看到了名为“殉道者”的信念,那是身为母亲、身为“家庭”守护者绝不退让的底线。
在那坚定不移的圣火面前,任何劝阻都显得苍白无力。
那是赫斯提亚的决定:她将直面未知的异界威胁,而将那份关于“未来”的、最纯净的陪伴,留给了阿芙洛狄忒。
转眼间,阿芙洛狄忒深吸一口气,原本如海波般起伏的心绪被迫沉淀为一种带着血色的决绝。
她明白,这不仅仅是一个计划的开启,更是一场关于“未来”与“现世”的惨烈切割。
而后,她没有再多说一个字,只是最后深深地看了一眼端坐在秋千上的赫斯提亚。
那目光中交织着对母亲的眷恋、对命运的战栗,以及一种对波洛斯的悲壮。
随即,阿芙洛狄忒毅然转身。
她那袭薄纱的长裙掠过草地,再没有了往日的轻盈跳跃,每一寸布料的拖曳都显得异常沉重。
当她走向花园拐角,走向那群尚在欢闹的孩子,走向波洛斯的、脆弱的奇迹。
在踏入林阴、即将彻底消失在赫斯提亚视线中的那一刻,阿芙洛狄忒像是被某种无形的情感之刺扎中,猛然停住了脚步。
她低下眼帘,眼眶泛红,双手在胸前合十,沉思良久。
随后,她猛地转过头,回眸灿然一笑:“母亲!也许会出现状况,但是我会一直守在波洛斯身边,直到您回来!”
她的裙摆被突如其来的风轻柔地撩动,与周围的花香和弦共鸣。
在太阳那璀璨夺目的光芒中,她看到赫斯提亚依然静静地端坐在那架摇摆不定的秋千。
那一抹赤红的长发在晚风中无声飞扬,宛如一团在黑夜降临前倔强燃烧的余烬。
那身影孤独得像是一座丰碑,又像是一道为了隔绝深渊而生生钉在大地上的、永恒的门扉。
最终,阿芙洛狄忒死死咬住下唇,强迫自己收回视线,隐入黑暗,去执行那个用“牺牲”换取的“守护”。
不知过了多久,当阿芙洛狄忒最后一点甜腻而炽热的气息彻底消失在感知的尽头。
赫斯提亚脸上最后一丝名为“温情”的涟漪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非人的、绝对冷静的神性神采。
她缓缓抬起双手,那一双如白瓷般细腻的掌心向上,猛然向两侧推开。
“轰——!”
一股被压抑了整整五十载、独属于“圣火”的恐怖神压,在这一瞬不再有半分收敛,而是呈环形向着整座花园疯狂炸裂。
原本温润的百里香与薰衣草被瞬间焚化为虚无,花园中心处常年燃烧的圣火,在极致的灼热中升腾、翻涌,化作遮天蔽日的暗金色浓雾,将这一方天地拖入了独属于她的神圣领域。
紧接着,赫斯提亚的瞳孔彻底化作两团流动的熔浆,她将全身的神力毫无保留地灌注进指尖那枚金针。
金针发出了尖锐的啸叫,在虚空中转化成一盏指引迷途者的、散发着异界因果气息的“灯塔”,生生撕开了卡俄斯世界本该稳固的帘幕。
“宁胡尔萨格……我知道你在看着。”
赫斯提亚从容不迫地伫立在焦黑的草坪中心,声音在火浪的咆哮中显得异常空灵且孤傲。
她不仅是守望者,此刻她更是一尊等待萃取神性的、神圣且疯狂的熔炉。
就在此时,赫斯提亚脖颈间那颗泪滴形珍珠,在圣火的灼烧下故意裂开了一道狰狞的缝隙。
刹那间,一股厚重、湿润且带着万物初生般原始腥气的气息,如决堤之洪般从缝隙中宣泄而出。
那是“神之淤泥”。
这股味道在虚空深处激起了某种近乎病态的共鸣。
那只遮天巨眼的瞳孔骤然紧缩,原本漠然的枯黄色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如饿鬼见食般的疯狂所吞噬。
对于宁胡尔萨格而言,那不再是单纯的失物,而是属于她的“权柄子宫”——本该孕育完整生命的温床,却被这该死的外神,以“解放达姆基娜”创造的混乱,趁机夺走。
在这种极致的“权柄完整”诱惑面前,什么位面的阻隔、什么身为外神的谨慎,都在这一瞬间崩塌。
那种贪婪不再是理智的算计,而是一种生命本能的自救与扩张。
在那只巨眼的倒影里,赫斯提亚不再是敌人,而是一具盛放着她完整希望的、脆弱的容器。
感受到这种近乎实质化的垂涎,赫斯提亚垂目静默,唇角那抹玩味的弧度愈发冷硬。
她知道,那原本在时空缝隙中反复试探、畏首畏尾的女神,此刻只是暂时咬钩。
正拖拽着那承载了万古愤怒的真身,跨越文明的废墟,义无反顾地撞进她编织的绝杀死局。
空间在这一刻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碎裂声,仿佛一张被巨力强行揉捏、撕扯的古老羊皮纸。
周围原本稳固的空间坐标瞬间崩塌,无数漆黑狰狞的裂缝如蛛网般在虚空中蔓延开来。
就在那一瞬间,裂缝中喷涌出成千上万条带着腥气、长满倒钩的苍青色蔓藤。
它们如同嗅到了腐肉气息的毒蛇,带着扭曲的生命律动,铺天盖地向赫斯提亚缠绕而去。
蔓藤的顶端在触碰她裙摆的刹那瞬间膨胀,伴随着粘稠的撕裂声,化作巨大的、呈现紫黑色的食人花,喷吐着死亡的腐臭。
它们猛地咧开布满锯齿状毒牙的大嘴,从四面八方封死了赫斯提亚所有的退路,试图将这位圣火的化身生生拖入异界的胃袋。
赫斯提亚的眼中没有半分惊乱,她那如熔岩般流转的鎏金眼瞳倒映着那些狰狞的巨嘴,唇角甚至勾起一抹轻蔑的冷笑。
随即,她动了。
“嗡——!”
那只缠绕着细链手镯的右手,缓缓抬起,用染着红蔻丹的食指仿佛划过岁月的琴弦,在身前的虚空中轻轻一点。
一瞬间,虚无中好似炸开了亿万颗微小的恒星。
无数只仅由纯粹“圣火”凝聚而成的赤金蝶,毫无预兆地从赫斯提亚周围成群涌现。
这些灵动而炽热的生灵通体透明,双翼闪烁着足以熔炼灵魂的赤金火芒。
它们扇动着蝶翼,翩翩起舞,并带着一种向死而生的决绝,成规模地、如火潮般迎向了那些扑面而来的食人花。
当赤金蝶与那些异界蔓藤相撞的瞬间,空气中响起了密集的、如同雨打芭蕉般的爆裂声。
每一只赤金蝶的触碰,都让那贪婪的食人花感受到来自“圣火”的审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