炉火岛的时光被强行按下了慢放键。
五十载时光,对于万神殿的诸神不过是杯盏间的谈资,对于阿芙洛狄忒,却是每一秒都在心魂之上寸寸凌迟的刑期。
自那日虚空裂缝在圣火花园中心决绝阖上,卡俄斯世界已在春去秋来的轮回中,毫无声息地渡过了五十载苦守的春秋。
那棵见证了无数纪元更迭的苍老橡树,依然如同一位沉默的守护者,遮天蔽日地矗立在花园深处。
它的根系愈发深邃,蜿蜒入地底的脉络仿佛在汲取着圣火最核心的余温,将整座岛屿的命脉紧紧锁在怀中。
茂密的枝叶层叠舒展,在微风的轻抚下发出规律而轻柔的沙沙声。
那声响不再是往日的喧嚣繁华,而像是一首被岁月洗练后的、关于家与安宁的古老歌谣,在孤独的废墟上低声抚慰着这片干涸的土地。
而在这漫长的五十年里,阿芙洛狄忒几乎都一直在圣火花园中。
她在那架粗砺的藤蔓秋千上一坐便是半个世纪,任由流光在指尖无情滑走。
尽管她的身姿依旧婀娜如旧,但是透着一股拒人千里的死寂与荒芜。
那一身象征着欢愉与爱欲、轻若蝉翼的薄纱长裙,早已不再随风轻佻地飞扬。
在这五十年的静坐中,裙摆的每一道褶皱里似乎都渗进了百里香那沁入骨髓的苦涩气息。
原本明艳夺目的色泽被炉火的余烬反复洗练,化作了一层灰白,像是一层附着在神躯上的陈年霜雪,透着经久不散的凄冷。
“母亲,您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回来?”
阿芙洛狄忒微微垂下眼帘,纤长睫毛投下的阴影在苍白的脸颊上颤动,如同受惊的蝶影。
她那双原本盛满了万种风情与无尽温柔的眼瞳,此刻却成了一口深不见底的枯井,波澜不惊,唯余绝望。
随即,她缓缓侧过头,目光死死地锁住前方那片生机勃勃的草地。
在那里,赫斯提亚临行前留下的那枚碎钻耳环与赤红脚链,正静静地躺在苔藓的怀抱中。
尽管已经过去了半个世纪,这两件饰品上原本流转的神性已变得极度内敛,却依然在赫利俄斯的残阳下闪烁着某种冰冷而决绝的余晖。
在阿芙洛狄忒的内心深处,这两件饰品不再是母亲的锚点,而是一场血淋淋的死亡倒计时。
每多过一年,她眼底那抹噬魂的悔恨就更深一寸——她恨自己当初的不坚定,恨自己不该任由那位最温柔的母亲独自踏入那片吞噬神格的虚无。
“波洛斯……他一天天变得虚弱了。”
提到这个名字,阿芙洛狄忒原本无力搭在腿上的玉手猛地抬起,指关节因极度绷紧而发出细微的爆鸣。
她不由自主地死死地攥紧了秋千两侧的皮索,那染着玫瑰色蔻丹的指尖由于过度用力而充血通红,坚韧的藤蔓在神力的绝对压迫下发出了不堪重负的呻吟。
作为爱神,她能清晰地感应到,那个孩子微弱如风中萤火的灵魂正在一点点、一寸寸地熄灭。
那种行将“永诀”的恐惧让她几乎想要不顾一切地撕碎这片死寂的宁静。
随后,她望向花园中央那始终保持着恒温的圣火,声音颤抖得如同一片被秋风打落的枯叶:“我怕……我怕您终究还是会……赶不上……”
就在这一瞬,整座炉火岛的万物生灵产生了一次极其诡异且宏大的命理共鸣。
原本在微风中沙沙作响的橡树叶片,像是感应到了某种凌驾于造物恒律之上的至高意志临近,突然爆发出一阵剧烈且狂热的战栗。
顿时间,阿芙洛狄忒那具僵硬了五十年的娇躯猛地凝固了。
她不再攥紧皮索,而是缓缓松开五指,微微扬起那天鹅般优美却苍白的颈项,鼻翼轻触空气,近乎贪婪地捕捉着那一丝变数。
在那粘稠、冷寂的静谧中,她嗅到了一股穿透了五十载岁月鸿沟、洗净了所有腐朽与神血的味道。
那是第一缕圣火的味道——带着奥林匹斯最初的温暖与希望,却又裹挟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属于异界征服者的铁血、星辉与不容置疑的坚韧。
她那双由于绝望而灰暗、早已熄灭了神采的瞳孔,在一瞬间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神采。
那是死而复生者的狂喜,是信仰坍塌后重塑的战栗。
阿芙洛狄忒原本已在那一缕久违的薪火味道中沉醉,金色的眼眸中漾开五十年来第一抹明亮如初晨、灿烂如极昼的喜悦。
然而,这份脆弱的欢愉尚未完全绽放,便被一阵凌乱而急促的脚步声生生撕裂。
“阿芙洛狄忒!!!白鸽传来了可怕的消息!”
阿格莱亚飞奔而至。
这位往日里最为注重仪态、步履间皆是韵律的优雅女神,此刻双手死死提着那被荆棘撕破的裙摆,身形踉跄。
她发冠上悬垂的琥珀珠随着剧烈的动作在耳畔疯狂撞击,发出一阵阵刺耳且不祥的脆响。
最令人心惊的是她裙摆上的孔雀翎羽——那些原本闪烁着华丽虹彩、象征着世间一切生机与光辉的羽饰。
此刻竟随着她的奔跑大片大片地枯萎、凋落,化作细碎而沉重的死灰色流光。
这不仅仅是由于长途跋涉的疲惫,更是她所代表的“光辉”权能,在面对奥林匹斯绝对强权的压迫时,产生的神性本能溃败。
“我们……恐怕没有太多时间了!”
阿格莱亚猛地停在秋千前,胸口剧烈起伏,几乎无法成句。
如黄金般的双眼中,原本的灵动已被彻骨的急切与恐惧所彻底占领。
这话一出,阿芙洛狄忒唇角那抹刚刚浮现的笑容瞬间坍塌、破碎。
可她还是在那足以令人窒息的惊恐中,努力地强撑着最后一丝冷静,缓缓抬起颤抖的右手。
“咕——咕咕!!!”
鸽子飞落在掌心中,而它的鸣叫不再是昔日赞美爱情的婉转歌谣,而是一种短促、嘶哑且带着某种高维神律震颤的绝望密语。
当白鸽再次惊恐地振翅逃离时,阿芙洛狄忒那双原本温润如玉的手已不自觉地在胸前绞紧,指甲深深陷入掌心,骨节由于过度用力而泛出一种近乎透明的青白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