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令神窒息的对峙中,忒亚在内心深处发出了一声沉重的叹息。
她那双洞察光明与视觉的神眸微微垂敛,随即重新抬起,目光炯炯地凝视着赫斯提亚,语调绵声细语,却透着一种属于古老提坦的庄重:
“我很抱歉,作为这场博弈的一环,我亦有无法挣脱的苦衷。
但我必须申明,我的孩子们——赫利俄斯、塞勒涅与厄俄斯,祂们对此事全不知情。
祂们始终在天轨之上恪守职责,从未参与这浑浊的谋划。这一点,我作为祂们的母亲,向你们所有神保证。”
刚刚恢复了海皇姿态的波塞冬,此刻又找回了那副意气风发的狂妄模样。
他好似拥有某种极其强大的心理调节能力,竟能将方才那滑稽的一幕彻底抛之脑后。
紧接着,他挑起眉毛,双臂抱着宽厚的胸膛,勾起一抹狂妄不羁的冷笑:
“呵呵!忒亚,在这片被背叛与神血染金的海域,你的‘母亲保证’在我这里可没有任何可信度!提坦的承诺,从来都像海上的泡沫一样廉价!”
然而,面对波塞冬的讥讽,忒亚却表现出了一种近乎神性的漠视。
她连一丝余光都未曾施舍给那位暴躁的海皇,神态淡然自若,依旧目不转睛地直视着赫斯提亚,仿佛在这片海域之上。
唯有同为“长者”与“牺牲者”的赫斯提亚,才拥有与她对话的资格。
波塞冬见状,额角不禁有青筋暴起,那一向被视为海之主宰的尊严受到了极大的挑战。
他怒气冲冲地攥紧双拳,原本积压的怒火就要化作咆哮冲口而出。
可就在他即将爆发的刹那,他捕捉到了赫斯提亚微微开启的朱唇。
那是一种无声的威慑,让波塞冬黑着脸,只能咬牙切齿地将所有斥责生生咽回了喉咙深处,眼神阴鸷地退到了侧旁。
“忒亚,关于这件事情,我相信你。”
赫斯提亚用一种平和且包容的目光,穿越了重重杀意,直抵忒亚的神魂。
她嘴角微微上扬,那一抹温声细语如同春日初融的雪水,带着抚慰万物的力量:
“因为,真正的母亲都深知那份护犊之情,绝不会愿意让无辜的孩子被卷入这名为‘野心’的泥潭。
你所求的庇护,在圣火的见证下,是合理的。所以,你不必怀着这种愧疚的心情面对我。”
随着赫斯提亚这番话落下,忒亚那紧绷的神体竟奇迹般地放松了下来。
她原本那张不安、带着防备的脸庞,此刻终于露出了一抹真挚而璀璨的笑容。
那是重负卸去后的释怀,得到了赫斯提亚那句关于“母亲”的郑重承诺后。
忒亚那双黄玉般的眼瞳中,原本最后的一丝挣扎彻底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透明的宁静。
她不再多言,只是对着赫斯提亚微微颔首,随即缓缓向后退出一步。
那一瞬,整片海域原本被雷火漂白的“绝对视界”产生了诡异的重组。
忒亚的神躯并未像寻常神灵那般崩解,而是产生了一种极其优雅、且超越了物理常识的“光影折叠”。
那件缀满红宝石与碎钻、原本已支离破碎的月白银纱裙,在这一刻竟自发地燃烧起一层薄薄的、呈半透明的银色冷焰。
“嗡——”
随着一声清脆如水晶碎裂的鸣响,忒亚的身影在众神的注视下,竟化作了千万道彼此平行、又相互纠缠的极光射线。
这些射线并非射向苍穹,而是像受惊的鱼群,贴着海面的浪尖飞速掠过,所及之处,那被雷电煮沸的海水竟在瞬间结出一层薄薄的、流光溢彩的结晶薄冰。
那是光之母在离开前,留给这片焦灼战场的最后一份微薄的、用于降温的“真实馈赠”。
紧接着,那一头如月光碎裂而成的银发,化作了漫天飞舞的光粉流萤。
这些流萤在海雾中旋转、上升,最终在那道被圣火烧穿的天空缺口处,汇聚成了一枚巨大、圣洁且不可直视的“光明瞳影”。
那瞳影俯瞰了一眼那座承载了悲剧与奇迹的岛屿,随即在虚空中猛然收缩,彻底坍缩成了一个极小的、耀眼的白点。
“唰——!”
白点在千分之一秒内彻底消遁,带走了海面上残留的所有“始源光能”。
整片战场的光度瞬间暗淡了一个层级,重新回归到了那种阴郁、压抑且雷鸣不断的灰暗基调中。
忒亚就这样带走了所有的光线逻辑,将这片舞台彻底留给了赫斯提亚与剩下的海洋提坦。
随着忒亚的退场,波塞冬、哈迪斯、赫拉、阿芙洛狄忒与德墨忒尔的脸色愈发错综复杂。
在那摇曳的圣火余辉中,祂们仿佛重新认识了这位长姐——她如同一盏永恒燃烧在混沌中心的明灯。
无论周遭如何崩塌、污浊,她始终保持着那种近乎神圣的慈悲与宽容。
或许正是因为这份不染尘埃的光明,这些习惯了权谋与征服的神只,才会像飞蛾扑火般无可救药地向往着赫斯提亚。
只要待在圣火身旁,那些因野心与欲望而焦躁不安的神格,便能在那股温润的气息中得到片刻的平静与净化。
“赫斯提亚,你应该已经洞悉了墨提斯真正的谋划吧?”泰西斯打破了死寂,她那双如同深海般幽邃的眼中流转着沧海横流后的平静。
虽然是在询问,但那每一个音节里都透着看穿一切的笃定。
不等赫斯提亚回应,泰西斯的眼眶中便泛起了晶莹的泪光。
她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声音里满是无可奈何的苦涩:“我知道……我的孩子墨提斯,终究还是如同那该死的宿命一样,无法挣脱溺水的深渊……”
“既然你什么都知道,可你……又为何要配合她走到这一步?”赫拉上前一步,紫眸中倒映着泰西斯那副颓然的模样。
她的玉手死死抓皱了胸前的衣襟,即便内心翻江倒海,依然维持着主神的矜持,扬起下巴冷声质问。
“赫拉……阿芙洛狄忒,当你们真正成为母亲的那一刻,便会理解这种哪怕焚身以火也要救赎孩子的疯狂。”
言语间,泰西斯抬起玉手,轻轻拭去眼角即将坠落的泪花。
她的声音如同潮汐拍打着礁石,泛起温柔而悲哀的波纹,“赫斯提亚,还有德墨忒尔,我想……你们应该比任何神都能理解我。”
德墨忒尔那双充斥着丰饶神性的翠眸猛地一颤,原本理直气壮的她,选择了避开泰西斯的目光,沉重地抿着唇,垂下的眼帘遮住了眼底复杂的情绪。
而赫斯提亚则眼波流转地注视着泰西斯,她优雅地抬起右手,纤长的指尖轻轻摩擦着脖颈上那条金枝藤蔓项链。
随着染着红蔻丹的指尖掠过那颗悬垂的泪滴形珍珠,她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轻笑,那笑声在雷鸣间显得格外清冷:
“呵呵,泰西斯,请不要将你的私欲与母亲的天性混为一谈。在这个世界上,没有一个真正的母亲,会用自己无辜的孩子作为祭品,只为了成就一场残忍的‘取而代之’。”
话音落下的刹那,泰西斯与俄刻阿诺斯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无力。
祂们原本挺拔的神躯仿佛在这一刻被剥离了所有的支柱。
“为了墨提斯,你默许失去了记忆的欧律诺墨亲手弄伤美惠三姐妹;
为了墨提斯,你接受她吞噬她那两个本该拥有未来的无辜孩子;为了墨提斯,你甚至不惜与最爱你的赫拉彻底断绝母女之情……”
赫斯提亚的声音虽温和却隐含威仪,如同圣火般不可玷污,每一个字都精准地凿刻在提坦夫妇的神魂之上:
“告诉我,泰西斯还有俄刻阿诺斯……看着那些凋零的孩子,这种被血腥浸透的救赎,真的值得吗?”
这番话字字珠玑,在泰西斯与俄刻阿诺斯的内心泛起不可言喻的剧烈涟漪,让祂们在那如山般的因果报应面前,再也无法发出任何反驳的声音。
也让泰西斯与俄刻阿诺斯最后的心理防线在那一声声质问中彻底崩解。
祂们曾经自诩为拯救者的姿态,在这一刻显得如此苍白而滑稽。
不知过了多久,天际那仿佛永恒的乌云终于开始削薄。
赫利俄斯驱策的辉煌太阳马车破开了猩红雷海的封锁,灿烂的阳光如同一柄柄审判之剑,穿破重重叠叠的云层,无私地照耀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与海域。
当这抹重现的神圣光芒照射在赫斯提亚身上时,她那一袭奶油白的缎面长裙,下摆至脚踝处隐没在碎金般的跳动光影中。
若隐若现的剪裁既维持着作为最初神性的圣洁,又因圣火与阳光的奇妙共振,而蒙上了一层近乎灼热的、虚幻的朦胧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