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足以倾覆神权格局的豪赌中,整个万神殿的空气仿佛被万顷寒冰瞬间冻结,唯有赫斯提亚的神态愈发平和。
她端坐在暖焰神座之上,那双如熔金般恒定的瞳孔中,此时却悄然漫开了一层深邃的涟漪。
那是只有她自己能读懂的、混合着悲悯与激赏的复杂情感。
当雅典娜说出“十二主神”席位的那一刻,赫斯提亚那只染着红蔻丹、原本交叉放在腹部的左手,不着痕迹地轻轻按住了扶手上的白玉掌心。
“噼啪!”
那一瞬间,神座下的炉火仿佛感应到了这位最初主神内心的激荡,圣火猛然间爆裂出几簇绚烂至极的金色火星,如同某种跨越时空的、热烈的鼓点。
在那迸发的流光中,赫斯提亚目不转睛地看着雅典娜挺拔如剑的脊背。
在那银色甲胄映照出的流光中,赫斯提亚产生了一种惊心动魄的幻觉:
她仿佛在那叠影中,看到了波洛斯曾经无数次在她膝头描绘过的那个“未来”。
这孩子……终究是在这名为“宿命”的绝望废墟里,亲手接过了那份名为“变数”的权杖。
想到这里,赫斯提亚的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极淡却充满了长辈对晚辈觉醒后的无限欣慰。
她依然保持着那种淡然自若的微笑,神性中那股温润的暖意悄无声息地向殿中心蔓延。
在那极致且紧绷的僵持中,这股暖意如同一面无形的坚盾,死死地为雅典娜撑起了一方不被雷霆威压击碎的防线。
这是一种名为“守望”的接力,是圣火对智慧的默许。
赫斯提亚在内心深处发出一声轻声的叹息,金色的眸子里闪过一丝如火般明亮的期许。
她知道,从这一秒起,雅典娜将不是那个需要她躲在炉火岛偏隅、秘密庇护的雏鸟。
而是一个真正有资格在这奥林匹斯棋盘上博弈、甚至掀翻棋局的顶级棋手。
忽然间,她察觉到了雅典娜投来的视线。
那双盛满了星河神性的眼瞳,透过空气中紧绷、甚至发出刺啦声的雷光,与雅典娜那湛蓝明眸在半空短暂而隐秘地碰撞。
尽管没有半句言语,但那一瞬的交错,却像是万古长存的圣火与新生的智慧达成了一场永恒的契约:
波洛斯没能走完的残局,将由这位涅盘重生的女神,在圣火的注视下,一步步踏向那终极的神座。
旋即,赫斯提亚若有所思地抬起左手,用那染着红蔻丹的纤长指尖,漫不经心地轻捻着戴在左耳垂上的火焰状红宝石耳环。
宝石在雷火交织的背景下闪烁得愈发笃定、愈发璀璨。
只见她微启朱唇,却未发声,像是在对远在美索不达米亚、甚至更远虚空中的那个灵魂低声呢喃:
“你看……她做到了。你用命换来的奇迹,已经在这最黑暗、最污浊的土壤里,开出了这诸神纪元里最骄傲、也最带刺的花。”
在这场足以令时空凝滞的对峙中,赫斯提亚那看似平和的加持,如同一堵无声的火墙,将宙斯最后一点通过神威施压的盘算彻底焚尽。
宙斯第一次在自己的众神殿里,感受到了那种被亲人默契推向边缘的、前所未有的孤立感。
然而,他毕竟是那个从克罗诺斯统治中杀出一条血路的神王,也是克洛诺斯与瑞亚那对病态夫妻的幼子。
随即,宙斯重新坐在神座上,而那双如雷池般深邃的蓝眸微微眯起,依旧带着一种审判者打量祭品的冷酷,死死钉在雅典娜那张毫无惧色的脸上。
一时间,他在内心深处进行着一场名为“利弊”的惨烈博弈:
是趁这株幼苗尚未参天时,用雷霆将其彻底扼杀在萌芽里?还是冒险接纳这份惊人的野心,将其锻造成一柄能够横扫一切忤逆者的、属于神王的利剑?
就在这死寂蔓延到极致的刹那,宙斯的瞳孔中闪过一丝令神心惊胆战的精明。
他那带着阴沉雷光的视线,如同毒蛇游走,缓慢而意味不明地扫视了一圈在座的姐姐哥哥们。
甚至,他太清楚奥林匹斯的权力天平了——雅典娜想要那个席位,这本身就是对现有秩序的一次血腥冲击。
如果他承认她为主神,虽然会让这个女儿扩充权柄,但同时也意味着,他亲手在这些各怀心思的手足之间,种下了一颗永远无法拔除的嫌隙之种。
这不仅是多了一个强力的帮手,也让提坦神无法染指主神之位,更是一个绝妙的、能挑起主神内部矛盾的‘二桃杀三士’之计。
想到这里,宙斯紧握扶手的右手猛然放松,那原本因愤怒而紧绷的指尖,此刻正节奏轻快地在冰冷的鹰翼巨蟒扶手上叩击。
“哒、哒、哒”,那清脆的响声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荡,宛如死神在倒计时,又如毒蛇在草丛中掠过的鳞甲摩擦声。
他突然勾起一抹令人脊背发凉的冷笑,那笑声在大殿宏伟的穹顶下显得格外突兀,带着一种阴谋得逞后的扭曲快感,仿佛刚才的虚弱只是一场诱敌深入的伪装:
“有趣……雅典娜,你不仅承袭了墨提斯那令人生畏的智谋,更展现出了令我这些兄弟姐妹都感到汗颜的、近乎神圣的贪婪。
既然你如此渴求那主神之位,甚至狂妄到自认为能为我统御这世间所有的胜利……”
宙斯故意停顿了下来,他挑起如剑锋般锐利的眉毛,眼中流转着赤裸裸的挑衅与恶意。
那极具压迫感的视线,如同带刺的荆棘,缓慢而羞辱地扫过在座的每一位姐姐与哥哥:
他看向始终如圣火般优雅淡然的赫斯提亚;
看向端庄坐稳、目光从容不迫的赫拉;
看向双手交叠、眉宇间忧心忡忡的德墨忒尔;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眼神玩味、唯恐天下不乱的波塞冬,以及那尊如玄冰般面无表情、深不可测的哈迪斯身上。
这时,宙斯的语调变得黏稠且阴冷,仿佛从地狱深处爬出的黏液,带着足以腐蚀神性的恶意:
“那么,在座尊贵的、掌握世界命脉的哥哥姐姐们,你们有谁愿意为了这新生的‘智慧’,为了这个刚刚宣誓效忠的女儿,主动站出来,赞同并支持她坐上那个宝贵的、象征着至高权柄的神座呢?”
话语未落,他发出一声充满讽刺的轻哼,视线死死锁住赫斯提亚的方向:
“是身为长姐、一向以慈悲与慷慨着称的赫斯提亚?
还是那个正坐在侧席、觉得这场‘家庭肥皂剧’格外精彩的波塞冬?
来吧,展现你们的‘慷慨’,看看谁愿意为了成全这位智慧女神,而亲手割裂自己的利益?”
这一石激起千层浪。
宙斯用一种近乎无赖且极其阴险的阳谋,将这个足以灼伤神魂的烫手山芋狠狠砸向了原本各怀心思的众神。
他不仅是在试探雅典娜的根基,更是在众目睽睽之下,逼迫这些一直以来联手施压的兄弟姐妹们,去亲手撕开那层维持已久的、名为“血亲情深”的伪善面具。
大殿内的温度骤降,所有的目光在这一瞬如乱麻般交织。
宙斯斜靠在雷霆神座上,眼中闪烁着猫戏老鼠般的残忍,等待着那个能让奥林匹斯内部彻底崩裂的答案。
在这万众瞩目的窒息感中,大殿内的每一缕空气都仿佛被宙斯的阴谋染上了剧毒。
雅典娜孤身立于神殿中心,银色甲胄映射着诸神冰冷的审判,那份前所未有的孤立感几乎要将她神魂深处那抹琥珀色微光熄灭。
然而,端坐在“暖焰神座”上的赫斯提亚,却在这一刻动了。
她按在扶手上的左手微微收紧,指尖那抹鲜亮的红蔻丹在白玉扶手的映衬下,红得惊心动魄。
随着她的动作,腕上缠绕的细链手镯轻轻晃动,金属链条相互撞击,发出一串极轻却极清脆的响声——那声音不像是装饰品的摇曳,倒像是炉火中溅落的一簇火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