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后,赫斯提亚温婉一笑,语调中藏着长姐独有的宽容与不可置疑:
“宙斯,你也该放下那些无谓的猜忌,好好沉睡一段时间了。若是累垮了神体,可又要让我担心了。”
话音刚落,赫斯提亚专注地注视着神座上那个怔忪如孩童的宙斯,眼神中尽是长姐的温柔。
她收回了抚摸宙斯额头的手,指尖那一抹红蔻丹,在雷光的倒影中显得格外柔和。
“嗡——”
猛然间,她从下到上,化作了亿万只半透明的赤金火蝶。
这些火蝶并没有急于飞离,而是温柔地盘旋在每一尊神座、每一根石柱旁,用圣火的余温去抚平这方才经历过神权动荡的殿堂。
赫斯提亚的神躯在那温润的蝶群中渐渐化作流动的光。
她最后回眸望向弟弟妹妹们,唇角勾起一抹满足的弧度。
随着她身形的消散,那些火蝶如同一场逆流的流星雨,带着家宅的安宁与守护的诺言,悄无声息地没入了虚空的深处。
赫拉重新坐在神座上,那双高贵的紫眸扫过宙斯狼狈的姿态,发出一声冷哼。
她高傲地撇过头,不去看宙斯那张虚伪的笑脸,却在孔雀羽扇的阴影下,不自觉地勾起了一抹独属于姐姐关心弟弟的隐秘弧度。
随即,她嗤笑一声,声音里带着一丝被刻意掩饰的温柔:
“确实,你现在的样子真是难看到了极点。若不是那一身神格撑着,怕是殿外吹进一缕风,都能把你这摇摇欲坠的神王吹倒了。”
眨眼间功夫,那颗璀璨夺目的“婚神星”开始向内急速坍缩,化作万千道紫白色的丝绸光带,顺着她那华贵的千层石榴裙蜿蜒而上。
“唰——!!!”
在大殿那暗淡的虚空中,一只由星辰余晖构成的、百丈之巨的神圣孔雀幻影轰然开屏。那并非虚幻的投影,而是极致法理的具象化。
每一枚翎羽上的“眼状花纹”都在瞬间亮起,紫金色的神芒在那一刻仿佛化作了数以万计的审判之眼,将原本属于宙斯的雷霆余威强行压制到了角落。
随着羽翼的一次有力扇动,赫拉的身影在紫金色的流光中逐渐虚化,如同一场辉煌的加冕礼在最高潮处戛然而止。
然而,就在她彻底消失前的最后一秒,一根闪烁着余温的紫白翎羽从那巨大的羽翼上悄然脱落。
它并没有像寻常的神力残余那样消散,而是带着一种极度高傲且沉重的引力,在虚空中划出一道优雅的弧线,最终轻轻坠落在雷霆神座旁的阶梯上。
“嗡——”
那根翎羽在触碰地面的刹那,竟自发地产生了一种律政严明的异象。
它并没有静止,而是化作了一道极其细微且坚韧的紫金弧光,如同一条灵动的蛇,顺着神座冰冷的扶手蜿蜒而上,最终紧紧缠绕在在那盘绕着鹰翼巨蟒的金色扶手上。
那翎羽上的“翎眼”此时并未闭合,而是透着一种洞察万物的冷冽,即便赫拉本人已然离去,但那根翎羽依然在那里静静地旋转、闪烁。
它像是这位姐姐留给宙斯的一道无声的告诫,更是一份属于独立主神的“契约监督”——只要这根翎羽尚在,那在这座神殿内。
即便贵为神王,也绝无可能在违背契约的情况下,肆意妄为地行使那暴戾的独裁。
那微弱却恒定的紫光,在这死寂的众神殿里,成了除了圣火余温外,唯一能让宙斯感到某种“约束”却又莫名“安心”的家族痕迹。
德墨忒尔坐在神座上,姿态慵懒地吹了吹右手上那染着绿色蔻丹的指尖,那是方才拨动万物生长的余韵。
她低声细语,带着某种劫后余生的松弛感:
“我也就不多留了,西西里岛上的橄榄和麦穗还等着我去照看。宙斯,好好照顾自己吧,至少……别让赫斯提亚一直为你悬着心。”
当她准备离去时,那颗绿意盎然的“谷神星”猛地炸裂开来,化作一场覆盖整座神殿的、晶莹剔透的碧绿花雨。
凡是她走过的路径,原本被雷火劈裂的大理石缝隙中,瞬间爆发出如翡翠般苍劲的藤蔓。
那些藤蔓在千分之一秒内开花、结实、最后化作金色的种子随风飘散。
德墨忒尔的神躯在那浓郁得化不开的草木清香中,化作了一缕翠绿的岚风,带着西西里岛麦浪的呼唤,消失在神殿大门的缝隙中,只留下一室沁人心肺的生机。
原本拥挤而暴戾的万神殿,转瞬间只剩下宙斯三兄弟,以及那满地疮痍、却又孕育着新生的痕迹。
这一刻,哈迪斯的身影在暗影中逐渐淡化,他没有再回头,随着他即将离开的瞬间。
他那颗暗红与漆黑交织的“冥王星”不再吞噬光芒,而是产生了一种极度内敛、甚至带着某种保护意味的向心引力。
以哈迪斯为圆心,神殿的一角仿佛被时空生生剜去,所有的阴影如听命的属神般向他汇聚,将他的玄色长袍拉扯成一道通往虚无的深渊。
他并没有飞离,而是像沉入了一面静谧的黑镜,神躯从脚踝开始寸寸消融、液化成了一滩能吞噬因果的影之泥沼。
当黑暗彻底闭合,原处只留下一圈冰冷的灰白霜迹,以及那声回荡在虚空、低沉如远古钟鸣的余音:
“赫斯提亚她们……终究是我们的姐姐。
宙斯,别让她们总为你这种自寻烦恼的野心担惊受怕。
否则,作为哥哥的我,可是会嫉妒到……忍不住想把你拖进冥界,让你也尝尝那份连星光都无法抵达的、真正的孤独。”
波塞冬见状,原本那副嚣张跋扈的劲头也敛去了大半。
他故作高深地抬起右手握成拳头,抵在唇前干咳了两声,似乎在掩饰某种尴尬的温情。
旋即,他斜睨了神座上一眼,瓮声瓮气地丢下一句:
“咳咳!!该说的都被她们说尽了,我这做哥哥的也没什么好嘱咐的。你好自为之吧,可别在下次见面时,连雷霆都握不稳了!!”
忽然,他猛地一挥手中的三叉戟,那颗幽蓝色的“海王星”瞬间爆发出如万马奔腾般的波涛声。
整座神殿原本厚重如水的空气在这一瞬被他彻底抽离。
在那震耳欲聋的海啸轰鸣中,波塞冬化作了一道划破奥林匹斯长空的湛蓝雷火长龙。
他踏着那道由液态星光构成的逆流浪尖,狂放不羁地冲出穹顶。
海水的咸腥与雷电的焦灼在云端相撞,激起了一场横跨天际、波澜壮阔的蓝色雨幕。
随着一阵海界的咸腥味与冥界的冷意交织散去,这两位掌握着世界极端权柄的男神也相继消失。
原本由于星辰共鸣而沸腾的众神殿,在这一瞬归于死寂。
宙斯维持着神王的坐姿,直到最后一丝属于兄弟姐妹的神息彻底消散。
他才像是被抽空了所有维持威严的力气,整个神彻底瘫软在那尊冰冷、硬朗的雷霆神座上。
大殿空旷得令神窒息,那些在大理石柱间摇曳的残光,映照着他此时最真实的落寞。
接着,他颤抖着抬起右手,并没有去握那柄象征杀伐的闪电,而是轻轻抚在自己的胸口。
在那里,他感应到了赫斯提亚指尖留下的最后一抹余温,正像一团不灭的炉火,缓慢而坚定地消融着他神魂外壳上那层名为“权欲”的坚冰。
不知过了多久,宙斯眼角那抹因先前的狂怒与多疑而留下的猩红,竟渐渐被一抹前所未有的清明水雾所浸染。
一滴泪。
那是一颗呈现出完美晶体形状、内部流转着湛蓝晴空之色的神王之泪。
它无声无息地滑落,顺着他刀削般冷硬的面部轮廓,精准地滴进了那些由于权力博弈而崩裂的大理石裂痕中。
“嗡——”
在那滴泪触碰到焦黑石缝的刹那,整座万神殿仿佛发出了一声如释重负的轻吟。
原本被雷火烧焦、充斥着死亡气息的石缝,在接触到这抹温热的瞬间,竟泛起了如月光般柔和的微光。
那干涸的纹路中,竟发出了如嫩芽破土、万物复苏般的空灵轻鸣。
紧接着,在那原本无法生长任何生命的权力之巅,一朵洁白如雪、半透明的奇花从裂缝中奇迹般地生根、抽条,在瞬息间绽放。
那花朵不属于盖亚的造物,亦不在德墨忒尔的丰饶神谱之中。
它轻盈得如同一个不愿醒来的美梦,脱离了地面的束缚,在寂寥的大殿中心微微飘荡。
花瓣每一寸脉络都散发着一种淡淡的、令人神魂沉醉的幸福气息,那是宙斯作为“幼弟”在这一刻。
对家人的信任战胜了对权力的恐惧后,所绽放出的、唯一的本性之花。
宙斯没有去摘它,只是唇角不由自主地勾起一抹自嘲却又前所未有轻松的弧度。
下一秒,那颗始终悬浮在神座上空、统御万方的“木星·法厄同”,终于停止了那狂暴的引力旋转。
“嗡——!!!”
并没有任何预兆,整座万神殿的星图穹顶在这一瞬猛然向下坍缩。
那颗巨大的木星并没有飞向宇宙深处,而是化作了一道粘稠、暗沉且带着极致电磁噪声的蓝黑色流光,顺着宙斯的脊梁,如百川归海般重新钻入了他的神格深处。
那一刻,原本覆盖在神座周围的、如铁幕般沉重的雷霆威压,在一瞬间被他彻底抽干。
神殿内的空气因为这种极致的“压力消失”而发出了如风箱般的刺耳哨鸣。
宙斯的神躯像一抹在烈日下迅速消融的残影,又似一朵没入墨云的闪电。
他并没有离开神山,他的意志只是在刹那间扩散到了奥林匹斯的每一寸云层、每一道阶梯、以及每一丝流动的臭氧中。
“轰隆——”
天际传来一声极其沉闷、又极其遥远的余雷。
随着这声闷响,万神殿沉重的大门……带着某种宿命终结的肃穆,再一次、也是彻底地严丝合缝地‘阖上’了。
这一次,它不再是为了阻挡外界的窥视,而是为了守护这方寸之间,那抹难得一见的、属于神灵的疲惫与温情。
大殿内重归永恒的死寂。
神王消失了,他带走了所有的雷火与狂傲。
那朵花在死寂的殿堂中心无声摇曳,仿佛在为这充满了阴谋与神性的奥林匹斯,留下了最后一抹足以对抗宿命的温柔注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