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利亚闭了闭眼,任由最后两行清泪顺着沾满灰尘的面颊滑落。
她泣不成声,瘦弱的胸口剧烈起伏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破碎的心房中呕出的心声:
“吾主……求您……求您不必如此自责!这世间本就没有万能的神,更没有绝对完美的法则!”
话音未落,她猛地睁开了双眼。
那双原本因悲恸而混沌的蓝眸,在这一刻竟亮得惊人,眼底深处不见半分动摇与犹豫,唯有一种近乎神圣、坚不可摧的信念在疯狂燃烧。
她强撑着残破的神力站起身,在满地凋零的紫罗兰中,神色变得庄重而虔诚,每一个字节都掷地有声,带着不容置疑的决绝:
“正因为您并非高不可攀的完美,正因为您亦有那份如凡灵般的挣扎与痛苦,您才能够始终保持那份跨越阶层的慈爱与怜悯!
唯有见过黑暗的神才懂得守护光,唯有感同身受过万物的悲鸣,您的圣火才不仅仅是冰冷的法则!”
言语间,墨利亚上前一步,在那刺眼的日光下,她那狼狈的倩影竟生出一种令神不敢直视的圣洁感。
她凝视着赫斯提亚重新转过来,那张写满了自责与惊愕的脸,声音虽仍带着哭腔,却在那衰败的废墟中激荡出一种宏大的共鸣:
“在这奥林匹斯的虚伪殿堂里,所有神灵都高高在上、冷酷无情。
唯有您的光芒,是如此的耀眼却不刺眼,温暖却不灼人!您让我感受到了在那个冰冷的世界中从未拥有的、名为‘归宿’的感觉。”
停顿了片刻,墨利亚猛地双膝跪在在那焦黑的泥土上,伸出双手死死攥住赫斯提亚那染着尘埃的裙摆,额头重重地抵在女神的足边,字字泣血:
“所以,哪怕整座岛屿化为虚无,哪怕众神皆离您而去,哪怕万物不再信仰您,墨利亚也绝不会退缩半步!
我会永远坚定地信仰您,守着这最后的一簇微光,直到我的神魂也化作这焦土的一部分!这,便是我的道,我的初心,我的永恒!”
这一番剖白,如同在焦土之上点燃了一场无形的火。
这瞬间,赫斯提亚低头看着这个几乎要与泥土融为一体的、微小的宁芙。
她那波涛汹涌的内心深处,竟被这股近乎偏执的纯粹力量,生生凿开了一道裂缝,流出了名为“救赎”的暖流。
甚至,墨利亚那番“罪与爱”的剖白,如同一场迟来的春雨,彻底洗净了赫斯提亚神魂中最后的阴霾。
在那废墟的断壁残垣间,赫斯提亚找到了某种比木星更宏大、比灶神星更璀璨的东西——那是即便在毁灭中也能生根发芽的,纯粹到极致的信任。
就在这时,她眼尾的金芒里泛起了一层温柔的固执。
她不再是那个在博弈中满身疲惫的棋子,而是一位真正找到了守护意义的女神。
赫斯提亚对着墨利亚嫣然一笑,那一笑,仿佛让满地的紫罗兰都瞬间挺直了花茎:
“墨利亚,谢谢你。是你让我感受到了,这世间竟有一种比圣火更温柔、更坚韧的东西。那么,我们也该收起眼泪,收拾好自己,重新振作起来了!”
她的笑声轻柔而坚定,如同冬夜炉火旁细微且富有节奏的噼啪声,虽然微小,却充满了足以抗衡极寒的伟力。
墨利亚重重地颔首,终于破涕而笑。
她们在废墟中互相整理。
墨利亚聚精会神地仔细拂去女神裙摆上的灰烬,而赫斯提亚则亲手为墨利亚梳理好凌乱的长发。
不知过了多久,这对主仆并肩而立,虽然身影在广袤的焦土上显得有些单薄,但那一身优雅从容的姿态,却让这片死寂之地重新焕发了尊严。
她们目不转睛地注视着这片满目疮痍的家园,良久的沉默中,只有海风在废墟间穿行。
墨利亚看着那些焦黑的树干、坍塌的神殿,眉眼间重新染上了浓得化不开的忧愁。
她声音低沉,如梦呓般呢喃:“吾主……您打算降下神迹,用神力将炉火岛恢复成往昔的模样吗?”
只见赫斯提亚抬起右手,用那染着红蔻丹的纤长手指,漫不经心地缠绕着垂落在胸前的一缕红发丝。
旋即,她淡然一笑,目光直视着远方,语气中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
“不,墨利亚。我不打算动用那些冰冷的神力去强行扭转生死。我打算用我自己的这双手,一寸土、一株苗地,亲手将这里重新创建。”
赫斯提亚的声音轻柔而坚定,在那失去了一切水汽与生机的死寂岛屿上,掷地有声。
随后,她微微侧过头,红发随之滑过她那沾染了灰迹的颈项。
她缓缓弯下腰,那一袭如月光织就、原本圣洁无瑕的奶油色缎面长裙,在碎石与灰烬的粗暴摩擦下,发出了令人心碎的撕裂声。
裙摆拖曳在焦土之上,原本轻盈的质地被污浊浸染,瞬间变得暗沉而沉重。
在那堆坍塌的神像基座旁,在一片刺眼的白色海盐结晶中,她的指尖触碰到了一个冰冷、坚硬且带有锈蚀感的物品。
赫斯提亚用那染着鲜红蔻丹的手指,拨开了厚厚的尘垢,露出了那柄焦黑变形的青铜小铲。
那是波洛斯留下的最后一点“生的余温”。
紧接着,她没有丝毫犹豫,她那双曾托举过永恒圣火、拨弄过宇宙因果的纤细玉手,此刻毫无保留地握紧了那截满是裂纹的粗糙木柄。
“嘶——”
由于用力过猛,那从未沾过尘埃、娇嫩如白瓷的掌心瞬间被木柄上的毛刺勒出了深红的痕迹。
但她仿佛失去了痛觉一般,右手五指收紧,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一抹刺目的掌心红痕,在琥珀色流光的照耀下,竟显出一种比任何神格都要神圣、都要惊心动魄的质感。
那是女神第一次弯下腰,试图用自己的血肉之躯,去缝补这被法则和暴力撕开的创口。
赫斯提亚屏住呼吸,全身的神性在这一刻内敛至极,她将所有的意志都灌注在双臂之上。
她带着一种近乎执着的心情,狠狠地将铲尖刺入了那片干硬如铁、被众神法则诅咒的焦土。
“咔嚓——!!!”
清脆的金属撞击声在死寂的废墟中回响,激起了一圈细微的灰尘。
在那一铲翻起的、带着些许温热的黑色泥土中,赫斯提亚看到了一抹属于大地最底层的、湿润的深褐色。
在那被诅咒的死意之下,土壤依然在跳动,依然在呼吸
“你看,墨利亚。”
她抬起头,几缕被汗水打湿的红发贴在额间,虽然狼狈,但那双鎏金瞳孔里却燃起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名为“平凡”的力量感。
而后,她对着墨利亚举起那把沾满泥土的铲子,在那一瞬,这位主神的身影与这片废墟、与这柄破旧的工具彻底融为一体,盈盈一笑:
“即便被全世界遗弃,只要我们还有这把铲子,还有这双手,家园就从未真正消失。”
“可……光凭我与您,恐怕很难做到。”
然而,墨利亚眼里闪过惊疑不定的神色,嘴角牵动一抹苦涩,“而且,宁芙们都已经……她们恐怕不会再信仰您,更不会回来帮忙了。”
“墨利亚,你忘了一件事情。”
赫斯提亚微微侧过头,巧笑倩兮地注视着墨利亚,那双鎏金的眼眸里闪烁着某种深邃而古老的光芒。
“宁芙会动摇与背叛,因为她们拥有太多的欲望与智慧。但那些单纯而思想简单的生灵,它们从未离开过,也从未停止过对温暖的追随。你看,它们过来了。”
她轻声细语地说道,伸出左手,用食指轻轻一指。
墨利亚微微一怔,顺着赫斯提亚所指的方向,望去。
在漫天弥散的草木灰后,在焦黑的地平线尽头,一阵密集的、如沉闷鼓点般的蹄声猛然撕裂了死寂。
那一瞬,整座炉火岛的焦土仿佛都随着这股原始的律动在颤抖。
只见成群结队的林间麋鹿破开烟尘,它们那曾经优美如艺术品的鹿角上,此刻落满了灰烬,却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默契,在废墟周围形成了一个严丝合缝的圆阵。
那些生灵并没有哀鸣,也没有像往日那样乞求庇护,而是齐刷刷地低下了它们高傲的头颅。
将湿润的鼻尖紧贴着焦黑的地面,发出阵阵如雷鸣般低沉的、带有某种古老祭祀感的呼吸声。
紧随其后的,是遮天蔽日的飞鸟。
它们不再盘旋于苍穹,而是纷纷降落在神殿残存的石梁上,收拢了被烟火燎焦的羽翼,用一双双如星辰般明亮的兽瞳,静默且专注地注视着废墟中心的女神。
连那些深藏在岩缝间、最不驯的野兽也出现了。
斑斓的幼豹踏过温热的余烬,甚至没有发出一丝声响。
它们温顺地俯下身子,将那带着倒钩的舌尖轻触赫斯提亚裙摆下的焦土,仿佛在通过这种方式,去品尝母神那一滴泪中蕴含的悲悯与希望。
万兽归巢,这一幕在大火过后的荒凉中显得如此庄严而悲怆。
它们用自己的脊背挡住了那刺眼如刀的残阳,用身体构建起了一道足以抗衡全世界冷漠的生机屏障。
在这片被宁芙背弃、被海洋驱逐、被星辰俯瞰的死地中心,这些最卑微、也最诚实的生灵。
正带着一种近乎执拗的虔诚,守望着那柄青铜小铲所翻起的第一抹湿土。
在那一刻,炉火岛不再是世界的坟墓。
在万兽沉重的呼吸与赫斯提亚坚定的动作间,一种比神权更古老、比因果更深沉的“家园契约”,在这片废墟上重新燃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