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马全那句带着希冀的询问落下,原本还算温情的父女叙话,瞬间变得微妙起来。
马恩慧脸上的笑容并没有立刻消失,但那一双原本柔和的眸子,此刻却不可察觉地眯了眯,警惕性瞬间提到了最高。
她在深宫中虽然日子过得顺遂,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只知道吃喝玩乐的傻白甜。相反,能在并没有显赫家世的情况下,依然稳坐贵妃之位,并且怀上龙种,靠的不仅仅是运气,更是那份时刻保持清醒的头脑。
父亲这次进宫,果然没那么简单。
“父亲。”
马恩慧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借着喝水的动作掩饰眼中的冷意,语气依旧温和,“您先别急。到底是什么事情,需要您亲自出面?又是什么样的难处,非要女儿去求皇上?”
马全见女儿没有一口回绝,还以为有戏,心中大喜。他连忙凑近了些,压低声音,将张赫、李元等人求上门来,以及那些学子被关在诏狱里的前因后果,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当然,在他的叙述里,那些学子成了“年少无知、被人利用”的可怜虫,而那些官员则成了“爱子心切、走投无路”的可怜父亲。至于冲击衙门、殴打命官的恶行,则被他轻描淡写地略过了。
“恩慧啊。”
马全说完,一脸期待地看着女儿,“那几位大人说了,只要能把孩子救出来,哪怕是削职为民他们也认了。他们现在是求告无门,只能指望你了。只要你在皇上枕边吹吹风,说是为了肚子里的孩子积德,皇上一高兴,这事儿不就成了吗?”
听完父亲的讲述,马恩慧的心却是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虽然身在后宫,但也听说了前朝那场轰轰烈烈的“学潮”。皇上为此雷霆震怒,甚至连都察院的御史都给办了。
而现在,父亲竟然让她去碰这块石头?
这哪里是救人?这分明是把马家往火坑里推!
“父亲。”
马恩慧放下茶盏,瓷杯与桌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声响。
她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满脸市侩气的父亲,眼中闪过一丝失望。
“这件事情,女儿不能帮,也不敢帮。”
“什么?”
马全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他不可置信地看着女儿,“恩慧,你……你说什么?你不帮?这不过就是你说句话的事儿啊!”
“父亲,您糊涂啊!”
马恩慧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说道,“您在朝为官,难道还不清楚皇上的性格吗?皇上是那种耳根子软、听几句枕边风就会改变国家大事的人吗?”
“皇上既然抓了人,那就是铁了心要整治这股歪风邪气。这个时候,谁敢去触霉头,谁就是往枪口上撞!”
马恩慧站起身,扶着后腰,在暖阁内走了两步,语气变得严肃起来:
“如果是咱们马家的至亲陷入牢狱之中,是被冤枉的,那女儿就算是拼着被皇上责罚,也会去求个情,绝无二话。”
“可是,为了那几个素不相识的官员?为了那帮敢冲击衙门的暴徒?”
马恩慧转过身,目光灼灼地盯着马全,“父亲,您让女儿为了这些人去惹皇上不高兴,甚至让皇上觉得咱们马家恃宠而骄、干预朝政……这笔买卖,难道您算不过来账吗?这是得不偿失啊!”
但此刻,马全听不进去。
他已经被那几位官员的恭维和重礼迷住了眼,更被那种国丈的虚荣冲昏了头脑。
“恩慧!你这是什么话!”
马全有些急了,站起身来,甚至带上了几分教训的口吻,“为父是读书人出身!如今同僚有难求到我头上,我若是不出一份力,以后我在他们当中如何立足?以后谁还看得起我这个国丈?”
“再说了。”
马全试图用利益来诱惑女儿,“那几位大人可都是各部的实权人物。如果这件事情办成了,他们就算欠咱们马家一个天大的人情!以后不管是在朝堂上,还是在家族生意上,那都是用得着的!这可是给咱们马家铺路啊!”
看着父亲那副急功近利的样子,马恩慧只觉得一阵深深的无力感。
她太了解父亲的性格了。
面子大于一切,虚荣重于泰山。
小时候,家里并不富裕,但父亲为了在朋友面前充大方,经常把家里的米粮借出去,哪怕自己饿肚子也要听别人几句奉承。后来当了官,这种毛病不仅没改,反而变本加厉。
“铺路?”
马恩慧惨笑一声,重新坐回软榻上,看着父亲的眼神中充满了无奈。
“父亲,您到现在还没明白吗?”
“我们马家的路,不在那些同僚手里,更不在那些所谓的人情世故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