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是现在……”
朱元璋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重孙子的小脸蛋:
“看到你这么出息,把大明治理得井井有条,还要开疆拓土;又看到了咱的嫡重孙,这老朱家的根儿,算是续上了。”
“咱知足了。”
朱元璋抬起头,语气平静得让人心慌:
“咱这辈子,值了。就算现在到了个家弄散,咱把江山交到了你的手里。”
“咱……死而无憾了。”
这一番话,像是一把钝刀子,狠狠地割着朱雄英的心。
这哪里是闲聊?这分明是在交代后事啊!
“皇爷爷!”
朱雄英猛地打断了他,声音急促而慌乱,“您胡说什么呢!什么死不死的?今天是高兴的日子,不许说这些不吉利的话!”
“您身子骨还硬朗着呢!太医都说了,只要好生调养,您一定会长命百岁!咱们爷孙俩还要一起看这大明盛世,还要一起等四叔从海外传回捷报呢!”
“您还有好长的日子要过呢!”
朱元璋看着孙子那焦急的样子,笑着摇了摇头。
“傻孩子。”
“长命百岁?那是骗人的鬼话,是人的念想罢了。”
朱元璋淡淡地说道,“纵观史书,秦皇汉武,唐宗宋祖,哪个不是想求长生?可最后呢?谁能活到百岁?谁能逃得过那一捧黄土?”
“人啊,就像这灯油,总有烧干的时候。咱这盏灯,亮了七十多年,也该歇歇了。”
“不!我不信!”
朱雄英眼眶通红,他像个无助的孩子一样,把怀里的朱文堃举到朱元璋面前,试图用这新生的生命来留住逝去的时光。
“皇爷爷,您看看文堃!”
“他才几个月,还没学会叫太爷爷呢!还没学会走路呢!”
“您不是最疼他吗?您不是说要教他骑马射箭吗?他还没有长大,还需要您多带带他,多教教他做人的道理呢!”
“您要是走了,谁来护着他?谁来疼他?”
朱雄英的声音哽咽,“皇爷爷,您不能走……孙儿舍不得您,文堃也舍不得您啊!”
看着熟睡中依然吧唧着小嘴的重孙,朱元璋那颗早已看透生死的心,终究还是软了一下。
他是真舍不得啊。
舍不得这还没长大的重孙,舍不得眼前这个让他骄傲的大孙子。
“唉……”
朱元璋伸出手,颤巍巍地抚摸着朱文堃的襁褓,眼神温柔得像是一汪水:
“咱也想啊……”
“咱想看着他长大,想听他叫一声太爷爷,想看他将来君临天下的样子。”
“可是,雄英啊。”
“这就是命。老天爷给不给这个机会,不是咱说了算的。”
“若是老天爷开眼,能再给咱几年阳寿,那是咱的造化;若是不能……”
他还想再说什么,却被朱雄英猛地打断了。
“没有若是!”
朱雄英咬着牙,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芒,“孙儿是天子!孙儿说有,就一定有!太医院治不好,孙儿就去民间找神医!大明找不到,孙儿就去海外找!”
“皇爷爷,您一定要撑住!为了文堃,您也得撑住!”
看着孙子那副要跟老天爷抢命的架势,朱元璋笑了。
笑得很开心,很欣慰。
有这样一个孙子,他这辈子,真的值了。
“行了,行了。”
朱元璋拍了拍朱雄英的肩膀,“别嚷嚷了,吵着孩子。”
他转过身,向着仁寿宫的方向慢慢走去。刚才那一番走动和说话,似乎已经耗尽了他最后的精力。
那个曾经挺拔如松的背影,此刻在月光下显得格外佝偻,每走一步都显得那么吃力。
回到仁寿宫寝殿门口。
朱元璋扶着门框,没有让朱雄英再送进去。
“雄英啊,回去吧。”
朱元璋的声音透着疲惫,像是风中的残烛,“咱乏了。真的乏了。”
“才转悠这么一会儿,这身子骨就不行了。不服老不行啊。”
他看了一眼朱雄英怀里的孩子,眼中满是不舍,但还是狠心挥了挥手:
“你带着文堃回去吧。外边冷,别冻着孩子。”
“等咱这几天歇过来了,身体恢复恢复,有了精神头,咱再带带文堃。到时候,咱还要听他叫太爷爷呢。”
朱雄英看着老人那疲惫至极的面容,知道不能再强求了。
“是。”
朱雄英强忍着泪水,深深一拜,“那皇爷爷您早点歇息。孙儿……明天再来看您。”
“去吧,去吧。”
朱元璋摆了摆手,转身走进了寝殿。
大门缓缓关闭。
朱雄英抱着儿子,站在门外,久久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