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林轩并不知道。
在他于静室之中,心念微动,悄然试验那初生的“镜瞳”之时;在他瞳孔深处那抹淡金纹路明灭闪烁,将窗外训练场的能量脉络与破绽节点一览无余之际——
有不止一道目光,正穿越物理的隔阂与虚拟的屏障,如同无声垂落的蛛丝,或冰冷游弋的深海探测器,悄然落在了他的身上。
这些目光,有的来自节目组那号称无孔不入、覆盖每个选手生活与训练区域的智能监控网络。更多的,则来自更加隐秘、权限更高、甚至游离于常规社会规则之外的渠道。
它们并非实质的视线,而是数据的抓取、能量的遥感、信息的拼图,以及最深邃的…基于某种古老直觉的“注视”。
联盟中央区,深埋于地下三百米的某处绝密设施。
这里没有窗户,只有永恒不变的人造冷白光,均匀地涂抹在泛着金属光泽的通道墙壁和厚重的密封门上。空气循环系统发出低沉的、近乎催眠的白噪音,滤去了所有属于“外面”的气味和声响。
一间没有任何标识的纯白色房间内,巨大的弧形光屏占据了一整面墙。光屏上并非图像,而是瀑布般流泻的、由无数复杂代码和动态参数构成的抽象数据流。它们无声翻滚,闪烁着幽蓝、淡绿或暗红的光泽,像一片电子星云在自行演化。
房间中央,悬浮着三张符合人体工学的银色座椅,此刻只有一张坐着人。
那是一个看不出具体年龄的男人,穿着毫无特征的灰色制服,剃着极短的平头,面容平凡到扔进人群下一秒就会彻底遗忘。唯有那双眼睛,沉静如同两口历经千年风雨的古井,倒映着数据流冰冷的光,不起丝毫波澜。
他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随着他的动作,光屏上瀑布般的数据流中,某些特定的字段被自动高亮、提取、重组,最终在他面前凝聚成一份简洁却信息密度极高的档案。
档案标题:“异常个体观测报告-序列编号:D-7392-LX”
下方,是林轩从出生到昨日为止,几乎所有能公开或非公开获取的信息,事无巨细,罗列成冰冷的条目。包括他三岁时一次因高烧住院的模糊记录,七岁在旧城区某所公立小学的体能测试中等偏下评分,十五岁第一次接触基础呼吸法考核勉强及格,二十岁申请参加“潜能者公开选拔”因综合评分垫底被拒,二十三岁通过“边缘渠道”获得《无限潜能》直播节目海选资格……
过往二十三年,平庸、磕绊、毫无亮点,甚至带着一丝挣扎于底层的灰暗色调。
但这份档案的下半部分,尤其是最近七十二小时内的更新条目,画风陡变。
“力量层级判定:初次公开评级‘凌云级中期’。实战表现数据拟合推演(基于角斗场A-17区战斗记录及高敏能量捕捉残像分析):瞬时爆发杀伤力阈值逼近‘陨星级’下限,攻击蕴含‘非标准灵力波形’,暂定代号‘锋锐特性α’。”
“成长曲线分析:根据过往数据建模,其力量跃升轨迹在最近三十日内出现无法用常规资源堆砌、潜能激发或已知奇遇模型解释的‘断崖式陡峭化’。异常概率:97.3%。”
“关联事件:卷入与赵氏家族(京华系)核心子弟赵乾的公开冲突并形成碾压性优势。引发大规模社会舆论震荡及信息污染。赵氏集团内部舆情应对系统出现异常高频调动,疑似启动部分‘暗面’资源进行反制与溯源。”
“初步风险评估:个体LX(林轩)表现出与登记背景严重不符的实战能力及成长速度,存在‘未知传承介入’、‘高危隐性天赋觉醒’、‘外力嫁接’或‘深度伪装’等多种可能性。其行为已扰动局部稳定(赵氏),并引发不可控的公众关注度,潜在扩散风险:中高。”
“价值初判:如其力量来源具备可解析、可复制或可利用特性,战略价值:极高。如其力量伴生不可控风险或归属敌对阵营,威胁等级:高。”
男人平静地阅读着这份不断有细微数据更新的档案,目光在“未知传承”、“外力介入”、“战略价值”、“威胁等级”几个关键词上停留了稍长的时间。
他伸出食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档案末尾,权限标识悄然变化,从原本的“三级观察·常规”,变更为“二级观察·重点关注”。同时,一行新的备注被系统自动生成并附加:
“异常觉醒者,成长曲线违背常规模型,疑有未登记传承或‘场外’力量介入。建议:保持持续深度观察,启动‘潜渊’协议初级响应,协调内外部资源,进行非接触式背景再核查与能力倾向评估。优先级:乙上。目标潜在风险与价值需进一步界定。”
操作完成,档案自动压缩,化作一道细微的数据流光,汇入房间角落一个不断旋转的淡蓝色立体符文中,消失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男人靠回椅背,双手十指交叉置于腹部,闭上了眼睛。只有数据流的光在他平静无波的脸庞上明明灭灭。
房间重归寂静,唯有白噪音永恒低吟。
几乎在同一时刻,京华市那庞大角斗场建筑群的地下,远比对外公开的选手休息区、训练区、甚至某些特殊惩罚区域更深的所在。
这里的光线晦暗不明,空气潮湿阴冷,混合着一种类似铁锈、陈年岩石和某种难以言喻的古老腥气的味道。通道并非现代建筑常见的规整几何形,而是仿佛天然岩层被粗糙开凿而成,嶙峋的石壁上,偶尔能看到一些模糊的、意义难明的古老刻痕,被经年累月的湿气浸润得发黑。
一处天然形成的石窟般的空间中央,燃烧着一小堆暗红色的炭火。火焰无声,却散发出惊人的热量,扭曲了周围的空气,也将围坐在旁的几道身影映照得如同晃动的鬼魅。
这些身影都笼罩在宽大厚重的黑色斗篷中,兜帽低垂,遮蔽了面容。只有当他们偶尔移动时,才能从斗篷的缝隙间,瞥见一闪而过的、绝非人类肢体应有的坚硬轮廓,或是某种暗沉金属、或是某种角质化的生物甲壳。
炭火旁的地面上,随意丢弃着几块黯淡的、似乎曾经是某种监控屏幕碎片的东西,上面还残留着模糊扭曲的影像定格——赫然是林轩在擂台上并指如剑,剑意勃发前的那一瞬静止画面。
“那个小子……”一个低沉、沙哑,仿佛两块粗糙石头在相互摩擦的声音响起,来自炭火左侧一个格外高大的黑影,“用的……不是常规路数。”
声音在石窟中回荡,带着奇异的共鸣,震得石壁簌簌落下些许尘埃。
“灵力波形很‘干净’,但又‘干净’得过头了。”另一个相对尖细些,如同铁片刮擦的声音接道,来自右侧,“没有世家传承那种层层叠叠的‘印记’,也没有荒野流派那种粗粝的‘杂音’。更像是……直接从最本质的‘锋锐’概念里,捞出来的一缕。”
“他斩破‘山岳镇’的那一下,”最先开口的高大黑影缓缓道,兜帽似乎微微转向炭火上扭曲的林轩影像,“有那么一丝……令人不快的熟悉感。虽然很淡,很隐晦,但那种斩断‘形’与‘势’的干脆,让我想起了‘那些地方’出来的家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