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播审判事件后的第七个小时,节目组发布了官方致歉公告。
公告很简短,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致所有观众与参赛者:
关于今日直播中出现的异常内容,经技术部门核查,确认为参赛者林轩利用未登记能力制造的‘沉浸式幻境’,并非真实历史记录。
节目组对监管不力表示歉意,已对林轩的违规行为做出相应处罚(扣除2000生存积分)。
‘极限生存’节目自开播以来,始终坚持真实、公平、透明的原则,绝不存在任何人为制造灾难的行为。
请各位观众理性看待,勿信谣传谣。
——节目组运营中心”
公告一出,舆论再次分裂。
一部分观众选择相信官方——毕竟承认自己被骗了四年太痛苦,不如继续相信这只是“节目效果”。
另一部分观众则彻底愤怒,在各大平台声讨节目组,要求公布完整调查结果。
而更多的,是沉默的大多数。
他们关掉了直播,关掉了终端,坐在黑暗里,回想着幻境中那个小女孩最后的眼神。
有些事,一旦看见了,就再也无法假装没看见。
---
工业区,第七熔炉内部。
林轩盘膝坐在永恒燃烧的炉火前,手中捧着那件未完成的情绪武装胚体——那件苏烈用生命开始、苏半夏用四年时间继续的护甲。
修复度67%。
胸甲部分已经基本成型,暗红色的情绪共鸣合金在炉火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肩甲和护臂还是粗胚,表面布满锤印,像是等待最后的雕琢。
但苏半夏说,它已经完成了。
“父亲说的‘完成’,不是指物理形态的完美,”她站在工作台前,用一块柔软的绒布擦拭着护甲表面,“而是指……它找到了该去的地方。”
她抬头看向林轩。
“父亲说,这东西要交给‘能改变锤声方向的人’。”
林轩没有立刻接。
他低头看着护甲,手指悬在胸甲表面——那里,暗红色的合金内部,无数细微的银色光点缓缓流转,像是封存着一片星河。
“改变锤声方向,”他重复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苏半夏放下绒布,走到熔炉边,伸手感受炉火的温度。
“父亲常说,铁匠的锤声,有两种。”
“第一种锤声,是在锻打这个世界给你看的样子——你要什么,我给你锻什么。刀剑、铠甲、工具……都是在承认‘世界就是这样’的前提下,去适应它。”
“第二种锤声,是在锻打这个世界该有的样子——你觉得哪里不对,就把它锻成对的样子。路不平,锻平它;墙挡道,锻穿它;天太暗,锻个太阳挂上去。”
她转身,看向林轩。
“第一种锤声,是顺从。”
“第二种锤声,是改变。”
“父亲锻这件护甲时,用的是第二种锤声。他明知道世界要变坏了,明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护甲完成的那天,但他依然一锤一锤地锻下去——因为他在锻一个‘如果’。”
“如果这个世界,能有一个人,穿着这件护甲,去做对的事。”
“那么他所有的牺牲,就都有了意义。”
炉火噼啪炸响,金红色的火星溅起,在她身后绽开短暂的花。
林轩沉默了很长时间。
他想起苏烈日记里的最后一句话:“至少现在,她还笑着。那就够了。”
一个明知自己会死,却还在担忧女儿今晚吃什么的父亲。
一个明知道护甲可能永远送不出去,却还在每一锤里倾注所有希望的铁匠。
“但我不是那个人,”林轩最终说,“我不确定我能改变什么。”
“你已经改变了,”苏半夏说,“你让三百万人看见了真相——哪怕只有一瞬间,那也是改变。”
“那还不够。”
“那就继续改变,直到够为止。”
林轩抬起头,看向苏半夏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有炉火在燃烧,有父亲留下的火种在燃烧,有一种他从未在她身上见过的——决绝的希望。
“你想让这件护甲成为什么?”他问,“守护的盾,还是复仇的刃?”
苏半夏没有立刻回答。
她走回工作台前,手指轻轻抚过护甲表面,像是在抚摸父亲的手。
“我想让它成为……”她的声音很轻,“能让父亲安息的东西。”
“安息?”
“父亲死的时候,是睁着眼睛的,”苏半夏说,“监控录像的最后一帧,我看见他的眼睛望着镜头——望着我这个方向。他在担心我,在不舍,在遗憾没能亲口跟我说再见。”
“所以他锻了这件护甲。他把所有没说完的话,所有来不及教我的东西,所有对未来的担忧和希望……全部锻了进去。”
“但护甲只是容器,容器需要内容。”
她看向林轩。
“你穿着它,去做那些父亲想做但没机会做的事——保护该保护的人,拆穿该拆穿的谎言,砸烂该砸烂的牢笼。”
“当你做到的时候,父亲就能闭上眼睛了。”
“因为他知道,他锻的东西,真的保护了一个人。”
“他四年的锤声,没有白响。”
林轩看着护甲,又看看苏半夏。
然后,他做了一个决定。
他站起身,走到工作台前,没有去接护甲,而是握住了锻锤的手柄——那把从第七熔炉中重生、刻着“锻魂·审判”的锤柄。
“那我们就一起锻完它。”
苏半夏一愣:“什么?”
“你父亲的遗愿,是你的责任,也是我的选择,”林轩说,“但如果要让我穿着它去战斗,那么锻造的过程,必须有我在场。”
“可是锻造已经完成了——”
“不,还没有。”
林轩举起锤柄,指向护甲。
“它现在是苏烈师傅的作品,是父亲给女儿的礼物。但我要的,是我们三个人——你父亲,你,我——共同的作品。”
“一锤,都不能少。”
苏半夏的眼睛瞪大了。
她看着林轩,看着那双眼睛里不容置疑的坚定,突然明白了。
这个人不是在拒绝护甲。
他是在邀请她——邀请她一起,完成父亲的遗愿。
不是“我给你”,是“我们一起”。
不是“你父亲留给我的”,是“我们继承了你父亲的意志”。
这不一样。
完全不一样。
“你确定吗?”她的声音在颤抖,“一起锻造,意味着共享这件武装的‘因果’。以后你穿着它受的每一处伤,我都会感同身受。我锻打时承受的每一片记忆碎片,你也会共感。”
“那正好,”林轩笑了,“疼的时候,有人分担,就没那么疼了。”
苏半夏也笑了。
笑着,眼泪流下来。
四年了。
她终于不再是孤单一个人。
“好,”她擦掉眼泪,走到林轩身边,握住锤柄的另一端,“那就一起。”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发力。
锤柄举起。
不是一个人挥锤,是两个人的手共同握着同一把武器,共同引导同一股力量。
锻锤落下。
砸向护甲。
“铛——!”
这一次的声响,不像金属撞击,像心跳。
两重心跳。
林轩的心跳,苏半夏的心跳,通过锤柄共鸣,通过护甲共振,最后与熔炉的永恒之火同步。
护甲表面的暗红色合金开始流动。
像熔化的铁水,但又保持着固态的形态。它在重组,在进化,在吸收锻造者的意志。
林轩注入的是“信念武装”的核心——那种“把恶意转化为力量,把诅咒锻造成武器”的决绝。
苏半夏注入的是“锻魂共鸣”的本质——那种“把心疼锻进铁里,让造物记得创造者曾经多么认真地活过”的温柔。
两种看似矛盾的力量,在护甲中交汇、融合、诞生出第三种——
“守护”。
不是被动的防御,是主动的守护。
守护真相,守护希望,守护每一个还想认真活下去的人。
“铛!”
第二锤。
护甲的肩甲部分自动成型,线条从粗犷变得流畅,表面浮现出细密的纹路——左边是黑色的火焰图腾,右边是银色的锻造之印。
“铛!”
第三锤。
护臂部分延伸、收束,手腕处形成可活动的关节结构,手背位置预留出镶嵌槽——那是为未来可能增加的部件预留的空间。
三锤之后,两人同时停下。
不是力竭,是护甲已经“完成”了。
不是物理层面的完成,是概念层面的“圆满”。
它悬浮在工作台上方,缓缓旋转,散发出温润的暗金色光泽。胸甲正中央,原本的情绪共鸣合金晶石,现在已经完全融入了护甲本体,只在表面留下一个隐约的六芒星印记。
而在印记中央,有两个字自动浮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