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开了。
头顶那厚重低垂、仿佛要压垮一切的铅灰色云层,如同被一柄无形的、巨大到无法想象的天刀从中剖开,裂开一道笔直的、通往更高处灰蒙天空的缝隙。
雾,散了。
远处西海之眼方向那终年翻涌、吞噬一切的铅灰色迷雾,仿佛受到了无形的驱散,以荒岛为中心,肉眼可见地向后退却了数十里,露出了其后更加深邃、更加令人不安的墨海与隐约的废墟轮廓。
天地俱寂,万籁无声。
唯有林轩那一道无形“意剑”,无声前行。
它的目标,并非巡天阁使者的肉身,也非其护体的星纹光芒,甚至不是那即将崩溃的“山河社稷图”光网。
而是……
指向了使者身后,那片因为迷雾退散而隐约显露的、西海之眼深处!
更准确地说,是指向了使者与那西海之眼深处、沉沦废墟中那尊“古神”之间,那一条虽然无形无质、却真实存在、流淌着冰冷信仰与献祭之力的……连接之线!
那是“牧羊人”与“牧主”之间的绳索,是“收割者”与“享用者”之间的通道,是维系这横跨万古阴谋的……关键纽带之一!
“你——敢?!!”
巡天阁使者,第一次,发出了不再是淡漠平静,而是混杂着惊怒、难以置信、甚至一丝隐隐恐慌的咆哮!
他周身原本稳定流淌的星纹白袍,光芒骤然变得明灭不定,剧烈闪烁,如同接触不良的电路!那模糊的面容之后,仿佛有某种存在受到了最直接的威胁与挑衅,投射出骇人的光芒!
他想动,想阻止,想反击!
但林轩那一剑,太“慢”,又太“快”。慢到似乎给了人无限的反应时间,快到仿佛在出剑的刹那,结果便已注定。它无视了空间的阻隔,无视了能量的防御,甚至在一定程度上,无视了时间的线性流动,直接“作用”于那条信仰连接的“概念”本身!
“嗤——!”
一声唯有灵魂层面方能感知的、仿佛琴弦崩断、又似冰川开裂的轻微声响。
那条无形的连接之线,在西海之眼迷雾的边缘,在使者惊怒的咆哮声中……
被那道无形“意剑”,轻轻巧巧地……
斩断了。
并非永久斩断,那连接显然根植于更深层次的规则与契约。但这一“断”,所带来的反噬与震荡,却是实实在在的!
“噗——!”
巡天阁使者如遭重击,身形猛地一晃,周身星纹光芒瞬间黯淡了大半,那模糊的面容似乎清晰了一瞬,露出一张苍白而扭曲的中年男子面孔,但随即又被更浓的氤氲遮盖。他气息陡然紊乱,显然受了不轻的反噬。
而远处西海之眼的方向,那退散的迷雾深处,隐约传来一声沉闷到仿佛来自九幽地底、却又宏大如星空崩塌的……闷哼与怒意!整个墨色的海面都为之剧烈一荡,掀起了一圈圈恐怖的黑色涟漪,朝着四面八方扩散开去!
荒岛之上,风重新开始呜咽,浪重新开始起伏,云层缓缓合拢,退散的迷雾也有重新汇聚的趋势。
但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林轩缓缓收回剑指,依旧持“剑”而立。他脸色依旧苍白,身上伤痕依旧触目惊心,气息甚至比刚才更加虚弱——斩出那一剑的消耗,远超想象。
但他站得笔直,眼神依旧平静如古井。
他望着半空中气息紊乱、星袍黯淡的巡天阁使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宣告般的穿透力,不仅响彻荒岛,更仿佛随着海风,传向了西海,传向了更远的地方:
“告诉‘祂’……”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用尽了力气,却又重若千钧:
“我这颗棋子,今日……”
“便要跳出棋盘。”
他的目光,仿佛穿透了使者的身影,投向了西海之眼的最深处,投向了那沉沦的废墟,投向了那尊被称为“古神”的存在。眼中,第一次燃起了清晰可见的、冰冷的战意。
“我妹妹的魂……”
“我自己救。”
话音落下,荒岛寂然。
只有海风呜咽,如泣如诉,却又仿佛带着一丝新的、微弱的、破晓般的意味。
回首向来萧瑟处,这一路风雨如晦,血火交织,阴谋环伺,至亲魂囚。
归去?
前路或许依旧漫漫,荆棘密布,强敌窥伺,天道如笼。
但,心中已无风雨,亦无阴晴。
唯有脚下这条路,手中这柄“心剑”,与那必须救回的魂。
足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