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夜是锈水镇的另一个维度。
白天的铁锈色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血光,坍塌的建筑投下扭曲的阴影,像巨兽死后的骨骼。风从混凝土裂缝里穿过,哨声尖利,偶尔夹杂着变异鼠类短促的嘶叫。
赵乾小队的营地设在锈水镇东侧边缘,一栋相对完整的仓库里。仓库外墙刷着早已褪色的“安全生产”标语,铁皮卷帘门被替换成了可拆卸的合金栅栏,内侧加装了防冲击衬垫。
营地灯在仓库内部投下冷白的光圈。五顶单人战术帐篷呈环形排列,中央是折叠桌椅和便携式工作台。空气循环系统低声嗡鸣,过滤着外界带着辐射尘的空气。
赵乾坐在工作台前,面前的屏幕上分列着十几个窗口:直播后台数据、今日采集的扫描结果、小队成员的生命体征监控、以及营地外围的传感器反馈。
孙淼坐在他对面,正用镊子小心地从样本盒里夹出一小块暗红色的物质,放到显微镜下。
“表层样本的成分分析出来了,”她说,眼睛盯着目镜,“铁含量76%,铬8%,镍5%,其余是碳和杂质。确实是军用级合金,但......”
她调整了一下焦距:“微观结构显示异常。这些合金经历过极端高温,不是正常的冶炼或焊接造成的,更像是......瞬间熔化后又迅速冷却。”
“能量武器?”赵乾抬起头。
“可能性很大。”孙淼离开显微镜,在平板上调出一份档案,“旧时代末期,联邦军队在少数精锐部队配发过试验型能量武器。但根据记载,那些武器在战后大断电中全部失效了。”
“除非,”赵乾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有独立能源系统。比如‘方舟’计划用的那种。”
两人对视一眼。
“深度扫描的完整数据要传回基地分析,”孙淼说,“但初步建模显示,地下结构的密封性保持得很好。如果真的有独立能源......”
“那就不是简单的遗迹发掘了。”赵乾接话,声音压得很低,“那是一次考古,一次对旧时代最高军事机密的考古。”
仓库角落里,陈锐正在保养武器。他拆解着那把“黑星”改手枪,每个部件都用专用的清洁液仔细擦拭。吴鹏靠在墙边,手里拿着个平板,屏幕上显示着无人机巡逻的画面——热成像视角下,锈水镇是一片深浅不一的暗红色,只有营地这里是明亮的白点。
刘枫在帐篷里,已经睡了。轻微的鼾声透过帐篷布料传出来。
“今晚的值班安排,”赵乾看了眼时间,“陈锐第一岗,零点到三点。吴鹏第二岗,三点到六点。我和孙淼分析数据,有情况随时叫醒刘枫。”
陈锐点了点头,把手枪重新组装好,检查击发机构。“咔嗒”一声轻响,子弹上膛。他没有开保险。
“外围传感器都正常,”吴鹏说,“但西侧三百米处,白天那个拒绝物资的独行者,他的信标信号还在。位置基本没动。”
赵乾调出监控地图。一个微弱的黄色光点在屏幕上闪烁,标注着“D级拾荒者-未识别”。
“他在干什么?”
“不清楚。信号太弱,只能定位,无法获取生命体征或活动数据。”吴鹏放大那个区域,“从位置看,应该在超市附近。”
赵乾沉默了几秒。
“提高警戒等级,”他说,“但不要主动接触。如果只是普通的拾荒者,天亮自然会离开。如果......”
他没有说完。但陈锐和吴鹏都明白那个“如果”后面是什么。
陈锐站起身,把枪插进腿侧的枪套,又检查了腰间的战术刀和两枚震荡手雷。“我去外围转一圈。”
“保持通讯。”赵乾说。
陈锐点头,推开合金栅栏的一角侧门,闪身没入黑暗。
门关上的瞬间,仓库里的灯光似乎暗了一瞬。空气循环系统的嗡鸣声变得格外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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超市废墟里没有光。
只有从屋顶破洞漏下来的零星月光,在地上投出惨白的斑点。林轩坐在一堆倒塌的货架后面,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柱。
他闭着眼,但没睡。
耳朵里塞着骨传导耳机,连接的却不是赵乾小队的加密频道——那层加密在他眼里像纸一样薄。他监听的是另一个频率,更隐蔽,更底层,像藏在血管里的窃窃私语。
“……外围传感器无异常……独行者信标未移动……建议观察……”
那是吴鹏的声音,通过营地内部通讯线路传来。信号很清晰,说明林轩安放在仓库外墙缝隙里的微型中继器工作正常。
他睁开眼,手腕上的战术腕表屏幕亮着幽蓝的光。屏幕上显示着锈水镇的三维地图,五个绿色的光点代表赵乾小队,分散在仓库内。一个红色的光点在缓慢移动——陈锐,正在营地外围巡逻。
还有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灰色光点,在地图边缘闪烁。那是王瘸子,他居然没离开广场,就在露天睡下了。
林轩的手指在腕表侧面轻按,切换视图。地图淡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串滚动的数据流——那是他下午截获并解密的“方舟”相关信号。数据经过二次分析,现在显示出更完整的信息:
目标坐标:X-7743.82,Y-9915.47,Z-12.34
目标尺寸:8.2×6.1×3.7(预估)
目标状态:密封完整,外部能量屏蔽场衰减至7%
内部探测:受阻(铅钨复合层)
关联档案:《联邦最终应急协议-方舟》
风险评级:极端(生化/能量/信息三重威胁)
建议行动:A级团队(至少十人)专业装备介入
林轩盯着那行“风险评级:极端”。
他的嘴角微微勾起。不是微笑,更像某种确认。
然后他关掉数据流,打开另一个界面。那是条待回复的消息,来自他几小时前发出的“鱼已咬钩”。
回复很简单:
“网已就位。允许接触。”
“必要时,可牺牲‘渔夫’。鱼必须入网。”
林轩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腕表的幽蓝光映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在阴影里模糊不清。
最后,他关掉界面,站起身。
货架发出轻微的嘎吱声。他停在原地,等了五秒,确认没有引起任何注意,才迈步走向超市深处。
月光跟着他移动,在地上投下长长的、扭曲的影子。他走到白天孙淼架设深度透视仪的位置,蹲下身。
手指再次拂开灰尘,露出那块刻字的合金板。但这次他没有停在表面,而是沿着板的边缘摸索。指尖触到一道几乎无法察觉的缝隙,他用力一按——
“咔。”
板子向下沉了半厘米,然后向一侧滑开,露出一个直径二十公分的洞口。洞里漆黑一片,有冷风从下往上吹出来,带着金属和臭氧的味道。
林轩从背包里取出一根荧光棒,折亮,扔下去。
荧光棒的绿光在下坠过程中照亮了洞壁——是光滑的合金,镶嵌着已经失效的指示灯和线缆管道。洞很深,光点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黑暗里。
没有落地的声音。
他等待了十秒,然后从背包里取出另一件东西:一卷高强度纤维绳,一头有自动锚固爪。他把锚固爪扣在洞口边缘一块裸露的钢筋上,拽了拽,确认牢固。
然后,他把绳索另一端扔进洞里。
绳子笔直地下坠,消失在黑暗中。林轩戴上战术手套,握住绳子,没有任何犹豫,纵身跃入洞口。
黑暗吞没了他。
下降的过程持续了大约十五秒。绳子在手套里摩擦,发出轻微的沙沙声。风从下方涌上来,越来越冷,带着明显的机械润滑油和某种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最后,他的脚触到了实地。
林轩松开绳子,落地无声。他站定,从腰包里取出另一根荧光棒。
绿光照亮了他所处的地方。
这是一个圆形通道,直径大约三米,合金墙壁上布满了密集的管线槽和检修口。地面有两条平行的轨道,已经锈蚀,但还能看出原本是给某种小型运输车使用的。通道向两个方向延伸,消失在黑暗里。
空气循环系统还在微弱地工作——他能感觉到气流的方向,从右侧来,向左侧去。温度恒定在摄氏十八度左右,湿度很低。
他看了眼腕表。信号强度显示为零。这里完全屏蔽了外部通讯。
很好。
林轩选择向右走。他的脚步很轻,但在这绝对寂静的环境里,每一步都会激起微弱的回声。墙壁上的应急灯——如果还能亮的话——应该都是暗的,但他注意到,每隔二十米左右,天花板上有一个微弱的红色光点,像某种待机指示灯。
走了大约五十米,通道出现了岔路。主通道继续向前,右侧多出一条更窄的通道,只有一米五宽,高度也低得多,需要弯腰才能进入。
林轩停在岔路口,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型探测器。探测器屏幕上显示着简易的平面图——是根据他下降前接收到的最后一次深度扫描数据生成的简图。
窄通道通向一片未标注区域,但探测器捕捉到了微弱的能量波动。
主通道则通向一个较大的空间,标注为“前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