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秒。
在人的一生中,十二秒短暂得来不及读完一段文字,来不及喝完一杯温水,来不及对重要的人说一句“再见”。
但在废墟赛场那个被雨水浸泡的角落里,十二秒被拉成了一部漫长的默片。
每一帧都浸透鲜血,每一秒都盛放死亡。
当最后一只变异体的尸体轰然倒地,积水溅起猩红的水花,时间仿佛在那一刻真正恢复了流动。
雨声重新涌入耳膜。
风穿过废墟缝隙的呜咽。
还有……心跳声。
不是林轩的——他的心跳平稳得如同精密钟表,每分钟六十二次,从始至终没有波动。是远处高楼顶端,赵乾剧烈的心跳,透过雨幕,穿过三百米距离,仿佛直接在林轩耳畔擂响。
怦。怦。怦。
那是恐惧的声音。
林轩站在尸堆中央,缓缓直起身。
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电影里的升格镜头。雨水顺着他微卷的黑发淌下,流过额角,流过下颌,最后从下巴尖滴落。每一滴都清澈透明,在落地前却染上了血色——那是从作战服上冲刷下来的血,在空气中拉出一道道转瞬即逝的红线。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手掌很干净,指节分明,皮肤因为常年握刀磨出了一层薄茧。没有伤口,没有血迹,刚才那场屠杀仿佛从未发生过。
但脚下十八具尸体,无声地诉说着真相。
林轩抬起脚,向前踏出一步。
靴底踩进血泊,发出轻微的“啪嗒”声。血水漫过鞋面,浸湿了裤脚。他没有在意,继续向前走,每一步都踏得很稳,在血泊中留下一串清晰的脚印。
走到第三具尸体旁时,他停下了。
那是只类人型变异体,头颅被整个拧转了一百八十度,脸朝后背,眼珠暴突,表情凝固在死前最后一刻的茫然。它手里还握着一截锈蚀的钢筋,尖端磨得锋利,显然是自制的武器。
林轩蹲下身,伸出手,握住那截钢筋。
轻轻一抽。
钢筋从僵硬的手指间滑出,发出金属摩擦骨骼的刺耳声响。他握住钢筋中段,站起身,掂了掂分量,然后手腕一抖——
“咻!”
破空声尖锐如哨。
钢筋化作一道灰影,贯穿雨幕,精准地钉进了三十米外一堵断墙的裂缝中。入墙三分,尾端兀自震颤不休,发出低沉的嗡鸣。
做完这一切,林轩才真正抬起头。
镜头恰好在这一刻推近。
那是安装在附近楼顶的高清摄像头,军用级,带红外夜视和动态追踪功能。导播室里的技术人员在震惊中下意识地放大画面,将林轩的脸填满了整块主屏幕。
于是,所有正在观看直播的人,都看见了那双眼睛。
导播室,死寂被一声倒吸冷气打破。
“他……他看的是……”一个年轻导播颤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点着监控画面,“是赵乾的方向。”
没有人回应。
所有人都盯着屏幕,盯着那双穿过雨幕、穿过镜头、仿佛直接看向每个观众的眼睛。
那不是愤怒的眼睛。
愤怒的眼睛会充血,会瞪大,会燃烧。
那也不是疯狂的眼睛。
疯狂的眼睛会涣散,会抽搐,会失去焦点。
那是一双……冷静的眼睛。
极致的冷静。
冷静得像手术刀锋反射的无影灯,冷静像狙击手扣扳机前屏住的那一口气,冷静得像深海水底万年不化的玄冰。
但在这冷静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不是情绪,不是欲望,而是一种更原始、更本质的东西——一种“确认”的意志。就像猎人在扣动扳机前,最后确认瞄准镜十字线是否对准了猎物要害。
“他在标记。”总导演忽然开口,声音干涩,“他在告诉赵乾,也在告诉我们所有人——我看见你了,我记得你,你跑不掉。”
这句话让导播室的温度骤然下降了几度。
“切、切画面吗?”副导演小声问,“这已经超出比赛范畴了,这是个人恩怨,公开播放会不会……”
“切?”总导演猛地转头,眼睛布满血丝,“现在切画面,你知道会有多少观众投诉?你知道收视率会掉多少个百分点?你知道那些赞助商会怎么说吗?”
他一把抓起控制台上的对讲机,几乎是吼出来的:“七号机位,继续特写!给我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三号无人机升空,我要赵乾的实时反应!快!”
废墟,雨渐小。
林轩的目光在赵乾所在的方向停留了大约五秒。
不长,但足够让所有看见这目光的人,心底生出寒意。
然后,他移开了视线。
不是放弃,不是退缩,而是“确认完毕”的自然转移。就像杀手在目标身上做好记号后,从容收起画笔,开始准备接下来的工作。
他转身,走向王玥三人。
脚步依旧平稳,踏过血泊,踏过残肢,踏过这用十二秒构筑的死亡之地。雨水冲刷着他作战服上的血迹,那些暗红色的污渍在布料纤维间晕开,像是某种古老的图腾。
走近时,王玥下意识地绷紧了身体。
尽管林轩刚救了他们,但看着这个人走近,她心底升起的不是感激,而是……恐惧。
那是一种动物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本能恐惧。
“急救凝胶,军用型号。”
林轩的声音响起,平静,没有起伏。他递出三支淡蓝色注射器,动作随意得像是在递三支矿泉水。
王玥接过,手指触碰到注射器冰凉的表面时,轻微地颤抖了一下。
“撑到医疗队来,没问题。”林轩又说,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