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斗的开始,是在李铭后退的左脚重新落地的那个瞬间。
准确地说,是在他脚掌与湿滑地面接触、重心从后倾转为前压、整个身体像绷紧的弓弦般蓄势待发的那个节点。
那是人体最脆弱的时刻之一——旧力已尽,新力未生,平衡将稳未稳,意识还停留在上一秒的慌乱中。
李铭知道这一点。
他是B级风系异能者,在无数场实战中磨炼出的本能告诉他:这个时候不能动,要稳,要等,要重新调整呼吸节奏和肌肉状态。
但他等不了。
因为恐惧。
林轩站在十米外,静静地看着他。那目光像手术台上的无影灯,照得他每一个毛孔都在颤栗。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疯狂得像要炸开胸膛;能感觉到汗水从额头渗出,混着雨水滑进眼睛,带来刺痛;能感觉到握拳的手指在不受控制地颤抖。
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他会崩溃。
所以李铭动了。
在他自己都还没完全准备好的时候,本能压倒了理智,恐惧催生了疯狂。
水箭如雨。
那不是普通的水箭。
李铭的异能是水系变异分支——“凝水”。他能从空气中提取水分子,在瞬间凝聚、压缩、塑形,赋予其远超普通水流的穿透力和冲击力。
此刻,他双手在身前虚握,淡蓝色的能量波纹从掌心扩散。周围空气中的湿度骤然上升,无数细小的水珠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在他身前凝聚成数百支三寸长短、通体透明的箭矢。
每一支箭矢都在高速旋转,箭尖在昏暗中泛着冰冷的寒光。
这不是随意攻击,是经过计算的封锁网。
李铭的眼睛死死盯着林轩,瞳孔深处倒映着对方的每一个细微动作——呼吸节奏、重心分布、肌肉状态。他在预判,在计算,在寻找那个最佳的攻击时机。
然后他找到了。
在林轩微微调整站姿、左脚向左侧移动半寸的那个瞬间。
“去!”
李铭低喝。
双手向前一推。
数百支水箭同时激射,撕裂空气,发出尖锐的呼啸。它们不是杂乱无章地乱飞,而是构成了一张立体的、几乎无死角的攻击网——
上方三十支,封锁跳跃路线。
左右各五十支,封锁侧向移动空间。
正面一百二十支,呈螺旋状交错前进,覆盖了从膝盖到头顶的所有高度。
还有二十支隐藏在水箭群的阴影里,轨迹刁钻,直指林轩的双眼、咽喉、心口等要害。
这是李铭的杀招之一,“千雨穿心”。
他曾用这招在模拟战中同时压制三名同阶异能者,曾用这招击穿B级变异体厚达二十厘米的甲壳,曾用这招……
但现在,他没有去想过去的辉煌。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林轩身上。
他要看到这个人惊慌,要看到这个人躲闪,要看到这个人露出破绽。
只要有一个破绽,就够了。
因为真正的杀招,还在后面。
水箭射出的同时,李铭动了。
不是后退,是前进。
风系异能全力爆发,他的身体化作一道模糊的残影,紧跟在密集的水箭群后方,向林轩疾冲。
十米距离,对于全力爆发的B级风系异能者来说,只需要0.15秒。
0.15秒,水箭刚刚飞到一半,对方的注意力必然被密集的远程攻击吸引。
而他的右拳,已经握紧。
不是普通的握拳。
五指收拢的瞬间,空气中的水分子疯狂汇聚,在他拳锋周围形成一个直径半尺的旋转水球。水球高速旋转,边缘的水流被离心力拉成锋利的锯齿状,发出刺耳的尖啸。
“涡流破”。
李铭的终极杀招。
将水系异能的“凝水”与“高压”特性,结合风系异能的“旋转”与“加速”,创造出足以撕裂钢铁的螺旋水流。拳未到,水流先至,高速旋转的锯齿会先一步切开目标的防御,然后拳劲透体,从内部破坏内脏和骨骼。
他曾用这招,一击重创过C+级的“岩甲巨蜥”——那种变异体体表的角质层厚度超过三十厘米,普通的B级攻击连破防都难。
而现在,他要用这招,轰碎林轩的脑袋。
李铭的眼睛红了。
不是愤怒,是异能过度催动导致的毛细血管破裂。但他不在乎。
他要赢。
必须赢。
否则……
否则他会像刚才那样,像条狗一样被吓得不敢动,被所有人耻笑,被赵乾抛弃,被……
不。
不能输。
所以这一拳,他灌注了全部的力量,全部的异能,全部的……疯狂。
水箭群先到。
距离林轩只剩三米。
两米。
一米。
林轩没有动。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水箭,目光依旧平静地落在李铭身上。那眼神像是在说:我知道你要做什么,我知道你会怎么做,我知道一切。
这个认知让李铭心底涌起一股寒意。
但他没有停。
箭在弦上,不得不发。
水箭群,终于到了。
然后,李铭看见了让他终生难忘的一幕。
林轩动了。
不是躲闪,不是格挡,不是防御。
只是……一步前踏。
左脚向前迈出半步,脚跟先落地,然后脚掌,然后脚尖。动作标准得像教科书里的示范,每一个关节的转动角度、每一块肌肉的发力顺序,都完美符合人体力学的最优解。
就这半步。
但就这半步,让林轩的身体在千分之一秒内,完成了一次微妙的位移。
不是横向,不是纵向,是……倾斜。
身体重心从两腿之间,转移到左腿。右腿虚点地面,膝盖微屈,像一张拉满的弓。
同时,他的上半身微微前倾,右肩下沉,右臂后拉。
不是蓄力,是……归位。
就像枪械上膛,就像刀剑入鞘,就像弓箭搭弦。
所有动作,在0.05秒内完成。
然后,水箭群到了。
密集的水箭,铺天盖地,封锁了所有可能躲避的路线。
但林轩没有躲。
他甚至没有看那些水箭。
他的眼睛,始终盯着李铭。不是盯着李铭的脸,是盯着李铭的肩膀,盯着李铭肘关节的弯曲角度,盯着李铭腰腹扭转的幅度。
他在预判。
预判李铭的拳路,预判“涡流破”的轨迹,预判那个旋转水球的最终落点。
而水箭……
那些足以击穿钢板的水箭,在即将命中林轩身体的瞬间,突然……偏了。
不是林轩动了,是水箭自己偏了。
李铭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了。
看见林轩的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气流。
那不是异能,是……呼吸。
准确地说,是林轩呼吸时,胸腔扩张收缩带动周围空气流动,形成的一个微小的、持续变化的气压场。这个气压场很弱,弱到连一片羽毛都吹不动。
但它恰好出现在水箭最密集的区域,恰好出现在水箭飞行轨迹的某些关键节点上。
然后,就像蝴蝶扇动翅膀引发风暴,就像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被推倒。
一支水箭的轨迹,被微弱的气流扰动,偏移了0.1毫米。
0.1毫米,在高速飞行中,会放大成三厘米的偏差。
这支水箭撞上了旁边的另一支。
连锁反应开始了。
一支,两支,三支……
数百支水箭在空中相互碰撞、相互干扰、相互偏转。
就像一群受惊的鱼,原本整齐的阵列瞬间崩溃,乱成一团。
所有的水箭,全部落空。
最近的一支,擦着林轩的左耳飞过,切断了几缕发丝,然后撞在身后的断墙上,炸成一蓬水雾。
但仅此而已。
李铭的“千雨穿心”,连林轩的衣角都没碰到。
而这时,李铭的拳,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