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盛夏的蝉鸣穿透槐树叶,阳光揉碎成金屑,洒遍孟家小院的青石板路。葡萄架下悬着串串嫩青的果,藤蔓顺着木架蜿蜒攀爬,叶片层层叠叠,织成一片浓密的绿荫,风掠过枝叶,沙沙作响,裹着草木的清甜,吹得藤椅上的杨母和孟妈鬓角微扬。墙角的月季开得热烈,粉的、红的、白的,层层叠叠的花瓣上沾着清晨未干的露水,晶莹剔透,偶尔有蜜蜂落在花蕊上,嗡嗡地采着蜜,为这静谧的小院添了几分生机。竹篮里的青菜还带着田埂的湿气,油麦菜的嫩绿、生菜的脆嫩、菠菜的鲜润,码得整整齐齐,水珠滚落砸在青石板上,晕开小小的湿痕,又顺着石板的纹路慢慢散开。福宝蜷在两人脚边,前爪搭着心爱的布偶小熊,尾巴随着聊天声轻轻扫动,偶尔抬眼望一眼架上垂落的青葡萄,发出满足的哼唧声;立夏叼着个磨得发亮的小皮球,在院子里蹦跳着跑来跑去,时而扑向布丁,用脑袋蹭蹭它的脖颈,时而叼着球跑到两位老人面前,放下球蹭蹭她们的裤腿,活脱脱一个精力旺盛的小毛孩;布丁则乖乖守在院口,耳朵支棱着,警惕地听着巷口的动静,只要有脚步声靠近,就会竖起尾巴,发出低沉的呜咽声,若是熟人,便立刻摇着尾巴迎上去。
“可云这孩子,打小就喜欢画画,记得她刚上小学那会儿,就总趴在院子里的石桌上涂涂画画,一画就是一下午,连饭都忘了吃。”孟妈把择好的油麦菜放进旁边的搪瓷盆里,指尖还沾着菜叶的清香,语气里满是掩饰不住的骄傲,“那时候她爷爷还在,总坐在旁边陪着她,给她讲画里的故事,教她认颜色、辨光影,如今能办个人巡展,还把首站定在上海,真是没辜负她爷爷生前的期望,也没辜负她自己这些年的苦功。”她抬手擦了擦眼角,眼里闪过一丝怀念,又很快被骄傲取代,“我已经把她爱吃的酱黄瓜、腌萝卜提前装好了,装在三个玻璃罐里,路上能配着馒头吃,比外面买的干净放心,上海的饭菜偏甜,怕她吃不惯。”
杨母点点头,手里掐菜根的动作利落,眼角的皱纹里都堆着笑:“可不是嘛!这孩子有灵气,又肯下功夫,画里全是真情实感,能打动人心。你看她画的那幅《小院的暖阳》,把咱们这院子的烟火气都画活了,阳光的味道、饭菜的香气、家人的笑容,仿佛就在眼前。”她顿了顿,又仔细盘算着:“北城这孩子也争气,从小就爱踢足球,摔了多少次都不喊疼,膝盖上、胳膊上总是青一块紫一块的,却从没说过要放弃。如今能代表国家队去北京参加国际邀请赛,这可是咱们金市的骄傲!我看不如这样,你陪着可云去上海,负责照顾她的饮食起居,帮着打理展览的杂事,比如收发宣传册、招待客人、盯着画作的安全;我让孟凌和子辰陪着北城去北京,孟凌心思细,能帮着核对比赛流程、联系教练、打理日常琐事,子辰力气大,能照看北城的训练装备,帮着搬运行李、整理护具,咱们分工明确,都能照顾到孩子们。”
孟妈笑着应下:“就这么定了!我昨天已经去商场给可云买了两身换洗的衣服,上海天气热,选的都是轻薄透气的棉麻材质,还带了些常用药,感冒药、退烧药、肠胃药,都分门别类装在小药盒里,以防万一。”两人正说着,守在门口的布丁忽然摇着尾巴,撒欢似的冲巷口跑去,嘴里发出欢快的轻哼声,尾巴摇得像个小马达,杨母抬眼笑了:“准是孟老爷子回来了,这孩子精得很,老远就能闻出熟人的味道。”
话音未落,就见孟老爷子拄着那根陪伴了他几十年的桃木拐杖,慢悠悠地领着一个身姿挺拔的姑娘走进了院子。那姑娘正是刚从台湾归国不久的默云溪,她穿着一身素雅的棉麻长裙,浅灰色的面料上绣着几株淡淡的兰草,针脚细密,雅致脱俗。乌黑的长发松松地挽在脑后,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着,露出纤细白皙的脖颈,额前留着几缕碎发,随着脚步轻轻晃动。她的眉眼间带着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像是历经了太多风雨,早已练就了波澜不惊的性子,可在望见小院里的烟火气时,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却悄悄柔和了几分,像是被这温暖的氛围融化了一般。她手里拎着一个精致的原木礼盒,礼盒上没有多余的装饰,只在角落刻着一个小小的“默”字,衬得她身姿愈发挺拔,步态稳妥地跟着孟老爷子走进来,目光轻轻扫过院子里的葡萄架、石桌、盛开的月季,还有脚边摇着尾巴的毛孩子们,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暖意——这是她在台湾从未感受过的氛围,没有默家内部的明争暗斗,没有叔伯兄弟间的尔虞我诈,没有步步为营的算计,只有纯粹的温馨与自在,像是一缕春风,吹进了她封闭已久的心房。
“老孟婶,杨阿姨,打扰了。”云溪走到两位老人面前,微微颔首,礼数周全得无可挑剔,声音清润柔和,像是山涧的泉水,缓缓流淌进人的心里,“爷爷让我送些台湾的高山茶过来,说这是你们年轻时最爱喝的品种,他特意让人留了今年的头春茶,口感最是鲜醇。”她把手里的原木礼盒递过去,动作轻柔,眼神里带着几分恭敬。
“云溪丫头来啦,快坐快坐,还带什么东西,太见外了!”杨母立刻从藤椅上站起身,快步走上前,一把拉过云溪的手,掌心的温度暖融融的,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却格外让人安心。她的目光上下打量着云溪,满眼都是疼惜:“刚回金市还习惯不?住的地方还舒心吗?有啥缺的、不适应的,尽管跟阿姨说,别客气,在金市,咱们就是一家人。”
孟妈也跟着站起身,笑着从屋里端了个干净的玻璃杯,泡了杯刚沏好的茉莉茶递过去:“振邦那老伙计倒是记挂着,这高山茶可是当年我们几人凑钱都难买的稀罕物,没想到这么多年了,他还记着我们的喜好。快尝尝,这是院里种的茉莉花窨的茶,解腻又清心,刚泡好的,还热着呢。”
云溪接过茶杯,暖意从掌心漫到心底,驱散了些许身上的凉意。她轻轻抿了一口,茉莉的清香混合着茶叶的醇厚,在口腔里弥漫开来,回甘悠长,让她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她刚在藤椅上坐下,就见凡星揉着惺忪的睡眼,从屋里跑了出来,小脸上还带着未褪尽的睡意,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一眨一眨的。他跑到院子里,看到云溪时,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发现了什么宝贝,脆生生地喊了一声:“云溪姐姐好!”声音软糯清甜,带着小孩子特有的天真烂漫,听得人心里暖暖的。
屋里的雨晨也闻声出来,她穿着一身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扎成一个简单的马尾,显得干净利落。她走到云溪身边,笑着凑上前:“云溪姐姐,今天怎么有空过来?是不是云裳记的筹备遇到什么难题了?要是需要帮忙,你尽管说,我最近没什么事,正好可以过去搭把手。”雨晨的性格向来热情爽朗,待人真诚,自从上次见过云溪后,就打心底里喜欢这个沉稳懂事的姐姐。
正说着,院门口又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孟菲拎着一个装满水果的塑料袋走进来,袋子里的苹果红彤彤的、桃子粉嫩嫩的、葡萄紫莹莹的,看着就让人有食欲。她穿着一身亮色的短袖和牛仔裤,显得活力满满,见着云溪便笑着喊:“云溪来啦,刚从云裳记过来?筹备得怎么样了,有没有需要我帮忙的地方?”她是杨家小辈的小姨,按辈分,云溪该喊她一声“菲姨”,可孟菲素来热络,觉得喊名字反倒更显亲近,也更能拉近距离,又转头对杨母道:“妈,刚在巷口碰见星河了,他说执飞落地,把行李送回家就过来,特意绕路过来帮着搬可云的画箱,说怕孟凌和子辰两个人忙不过来。”
杨母点点头,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这孩子有心,总是这么体贴,知道可云的画箱沉,特意绕路过来帮忙。”
云溪听着,心里微微一动。上次默云轩跑到孟家找茬,出言不逊地指责她不配打理“云裳记”,是杨星河及时解围,用沉稳有力的话语怼得默云轩哑口无言,替她解了围。后来他又主动说要帮她留意北京的旗袍面料市场,还说认识几个靠谱的面料商,这份不动声色的照拂,让她在这陌生的金市,多了一份踏实与安心。她想起在台湾的那些日子,身边的人要么是冲着默家的产业来的,要么是在背后算计她的,从未有人像这样,不带任何功利心地帮助她、维护她,这份纯粹的善意,让她有些不知所措,却又格外珍视。
“云裳记的筹备还算顺利,多亏了孟爷爷和大家的帮忙,不然我一个人,还真不知道该从何下手。”云溪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真诚的感激,“装修已经差不多收尾了,就是绸缎和配饰的选品还在慢慢挑,想选些品质好、又有特色的,毕竟是做旗袍,面料和配饰是关键。”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也遇到了点小麻烦,之前联系好的一家绸缎商,不知道为什么,突然说暂时不能供货了,我正打算再找找其他渠道。”她没有说这背后可能是默云轩在暗中使绊子,不想让孟家的人替她担心,也不想破坏这小院的温馨氛围。
孟菲闻言,皱了皱眉头:“还有这种事?是不是那家绸缎商觉得利润低,不想做了?还是有人在背后捣鬼?”她性子直爽,有什么说什么,立刻就想到了可能有人故意使坏。
杨母也跟着皱起了眉头,语气带着几分不悦:“肯定是有人在背后搞小动作!云溪刚回金市,又没得罪谁,除了默家那几个不安分的,还能有谁?”她早就听孟老爷子提起过默家的情况,知道云溪的叔伯兄弟都在盯着“云裳记”,想从中分一杯羹,自然猜到了是默家的人在作祟。
“阿姨,您别生气,可能只是个误会,我再联系几家看看就好。”云溪连忙劝道,不想因为自己的事情让大家不开心,“金市这么大,总能找到合适的绸缎商,不用麻烦大家特意为我费心。”
“这怎么能是麻烦呢?咱们是一家人,你的事就是我们的事!”孟妈立刻说道,语气坚定,“我认识一个做绸缎生意的老朋友,在金市做了几十年了,信誉很好,手里的面料也都是上等的,我帮你联系问问,肯定能给你个公道价。”
“是啊,云溪姐姐,你别跟我们客气!”凡星拉着云溪的衣角,仰着小脸蛋,认真地说,“我爸爸也认识很多做生意的叔叔,让我爸爸帮你打听打听,肯定能找到好的绸缎商!”
云溪看着眼前这一家人,眼里满是真诚的关切,没有丝毫的敷衍与虚假,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发热。她强忍着感动,轻声说道:“谢谢大家,真的太谢谢你们了。其实我自己也能处理,不想给你们添麻烦。”
“傻孩子,一家人不说两家话,谈什么麻烦不麻烦的。”孟老爷子拄着拐杖,走到云溪身边,语气沉稳地说,“你爷爷把你托付给我,我就不能让你在金市受委屈。默家那些人要是敢再找你麻烦,或者在背后搞小动作,你不用怕,有我们在,有金市的老朋友们在,没人能欺负你。”他的话语虽然平淡,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让云溪心里踏实了许多。
正说着,院门口传来了汽车熄火的声音,紧接着,一个高大挺拔的身影走了进来。正是杨星河,他刚执飞落地,身上还穿着一身熨烫平整的机长制服,肩章上的标志熠熠生辉,衬得他身姿愈发挺拔。他的脸上带着一丝刚落地的疲惫,眼底有淡淡的红血丝,却依旧难掩那份沉稳可靠的气质。他手里拎着一个黑色的公文包,走进院子,看到云溪时,微微一怔,随即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走上前先是对着孟妈和杨母喊了声“孟妈,妈”,又对孟菲喊了声“菲姨”,最后才转向云溪,礼貌地点了点头:“默小姐,又见面了。”
“杨机长。”云溪也站起身,礼貌地回应道,目光轻轻扫过他身上的制服,心里有些羡慕——他能从事自己喜欢的职业,还能做得这么出色,身边还有这么多关心他的人,而自己,却要在家族的纷争中艰难前行。
“星河,刚落地就过来了?快坐下来歇歇,喝口水。”杨母连忙招呼道,让孟菲去屋里倒茶。
杨星河点点头,在云溪旁边的藤椅上坐下,把公文包放在一旁的石桌上,轻声问道:“默小姐,云裳记的筹备还顺利吗?之前听我妈说,你遇到了点小麻烦?”他显然是听孟菲提起了绸缎商的事情,语气里带着几分关切。
云溪没想到他会主动问起,愣了愣,随即轻声说道:“还好,就是之前联系好的绸缎商突然不能供货了,不过孟妈已经答应帮我联系其他渠道了,应该没什么大问题。”
“如果孟妈的朋友那边有什么不方便,或者你找不到合适的面料,随时可以跟我说。”杨星河看着她,语气认真地说,“我认识几个做高端面料生意的朋友,在北京、上海都有分店,手里有不少稀缺的真丝、云锦面料,品质都很好,适合做旗袍。他们的信誉也没问题,不会出现临时断货的情况,我可以帮你对接一下。”
云溪看着他真诚的眼神,心里暖暖的,轻声说道:“谢谢你,杨机长,不用麻烦你了,孟妈那边应该能解决。如果真的遇到困难,我再跟你说。”她不想总是麻烦别人,尤其是不想欠杨星河太多人情。
“没关系,举手之劳而已。”杨星河笑了笑,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缓解了一下飞行后的口渴。
院子里的氛围又恢复了之前的温馨,杨母和孟妈继续择菜,时不时聊几句家常;孟菲坐在一旁,给云溪讲着上海的风土人情,还有可云巡展的一些准备情况;凡星在院子里追着立夏和布丁跑,时不时发出欢快的笑声;孟老爷子则坐在藤椅上,眯着眼睛晒太阳,偶尔开口说几句话,都是对云溪的关心与叮嘱。杨星河坐在云溪身边,偶尔会插几句话,大多是关于金市的情况,或者是旗袍面料、设计方面的建议,他虽然不懂旗袍,却因为经常出差,见识过不少各地的传统服饰,偶尔能给出一些中肯的意见。
云溪坐在藤椅上,听着身边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心里感到前所未有的平静与踏实。她看着院子里的烟火气,看着大家脸上真诚的笑容,忽然觉得,或许来金市是她这辈子做过的最正确的决定。这里有爷爷的故友,有真心待她的人,有温暖的小院,还有即将开启的事业,这一切,都让她对未来充满了期待。她不再是那个在台湾默家孤立无援、只能依靠爷爷保护的小女孩了,她有了自己的事业,有了可以依靠的朋友,有了面对困难的勇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