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一九九六年的春天,来得悄无声息。王家小院的葡萄藤抽出了嫩绿色的新芽,院角的月季冒出了鼓鼓的花苞,风里裹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暖融融的,吹得人心里也软软的。婚后的日子,没有了婚礼的喧嚣,却多了细水长流的安稳,像院门口那条缓缓流淌的小河,平静又温柔,藏着说不尽的暖意。
我依旧在城里的外贸大院上班,每日清晨,王文会骑着他那辆半旧的自行车送我到村口的公交站,车后座铺着厚厚的棉垫,是王妈特意缝的,怕我坐着凉。他骑车很稳,后背宽阔而温暖,我搂着他的腰,脸颊贴在他的背上,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皂角香和阳光的味道。“路上小心点,到了给我报个信。”每次下车,他都会红着脸叮嘱,手里还会塞给我一个热乎乎的煮鸡蛋,是王妈早起煮好的,让我路上吃。我点点头,看着他骑车远去的背影,心里满是踏实的欢喜。
傍晚下班,公交站总能看到王文的身影。他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衣,袖口挽着,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拎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有时是刚从池塘捞的小鱼,有时是自家菜园摘的青菜,有时是几个新鲜的水果。看到我下车,他眼里会瞬间亮起光,快步走上前来,接过我手里的包,语气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急切:“累不累?今天上班忙不忙?”
我们沿着乡间小路往家走,夕阳把我们的影子拉得长长的,落在铺满青草的小路上。路边的麦田绿油油的,风吹过,麦浪翻滚,像一片绿色的海洋;远处的村庄炊烟袅袅,白墙红瓦掩映在绿树之间,像一幅宁静的水墨画。我们很少说话,只是并肩走着,偶尔对视一眼,都会忍不住笑起来,心里的甜丝丝的,像揣了罐蜜。
婚后没多久,我就认识了邻居家的小丫头,她叫猫猫,才三岁,长得格外清秀。梳着两个小小的羊角辫,眼睛大大的,像两颗黑葡萄,皮肤白皙,嘴唇红红的,像熟透的樱桃,只是眼神里带着一丝与年龄不符的怯懦,让人看了心疼。
王妈跟我说,猫猫的身世很可怜。她的父母早就离异了,原因是猫猫的爷爷——也就是王妈的邻居,嫌猫猫的爸爸没本事,家里穷,觉得女儿嫁给他受了委屈,硬是逼着女儿离了婚。猫猫的妈妈离婚后去了上海打工,后来在上海认识了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重新成了家,就很少回来了。猫猫一直跟着外公外婆生活,可她妈妈为了在新家立足,对外都说猫猫是她姐姐的女儿,从来不敢认她。“那老头子,就是嫌贫爱富,毁了女儿的幸福,也苦了这孩子。”王妈说起这事,总是忍不住叹气,“猫猫这孩子,从小就没享过福,跟着外公外婆,日子过得紧巴巴的,连顿饱饭都难得吃上。”
第一次见到猫猫,是一个周末的午后。我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吃苹果,阳光暖洋洋的,照得人浑身舒坦。苹果又大又甜,汁水饱满,我吃得津津有味。吃完后,随手把苹果核扔在了院门口的梧桐树下。没过多久,就看到一个小小的身影从邻居家的院子里探出头来,正是猫猫。她怯生生地看着我,又看了看地上的苹果核,犹豫了半天,才蹑手蹑脚地走过来,捡起苹果核,飞快地塞进嘴里,用力嚼了起来。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像被针扎了一下,又酸又疼。这么小的孩子,竟然连苹果核都要捡来吃,可见平日里过得有多苦。我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进屋里,从王妈刚买的一筐苹果里挑了一个最大最红的,用清水洗干净,擦了擦,走到猫猫面前,把苹果递到她手里,轻声说:“猫猫,这个给你吃,很甜的。”
猫猫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眼里满是警惕,不敢接我的苹果,只是怯生生地看着我。我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笑容看起来温柔一些,轻声说:“别怕,我没有恶意,这个苹果真的很好吃,你拿着吧。”
她犹豫了半天,看了看我手里的苹果,又看了看我,终于伸出小小的手,接过了苹果,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小声说了句:“谢谢阿姨。”说完,就抱着苹果,飞快地跑回了邻居家的院子,像一只受惊的小兔子。
从那以后,我就格外心疼这个孩子。每次家里做了好吃的,或者买了水果、点心,我都会偷偷留一份,趁没人的时候,送到邻居家的院门口,喊猫猫出来拿。一开始,她还是很怯生,接过东西就跑,后来慢慢熟悉了,就不再那么害怕了,会站在原地,仰着小脸看着我,眼里满是依赖。
我常常会在下班回家后,找猫猫聊天。她虽然只有三岁,却比同龄的孩子懂事很多,话不多,却很会听。我坐在院门口的石凳上,她坐在我旁边的小板凳上,小手紧紧抓着我的衣角,我跟她说我上班的趣事,说城里的风景,说我和王文的故事,她总是安安静静地听着,偶尔点点头,或者小声问一句:“阿姨,城里有苹果吗?”
“有啊,城里有很多很多苹果,还有很多你没吃过的好吃的。”我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心里酸酸的。
“那妈妈在上海,是不是也能吃到很多苹果?”她抬起头,眼里满是期待。
我点点头,强忍着泪意:“是啊,妈妈在上海能吃到很多苹果,等你长大了,也能去上海,吃很多很多好吃的。”
她低下头,小声说:“我想妈妈了。”
看着她委屈的模样,我忍不住把她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猫猫乖,妈妈会回来来看你的,阿姨也会一直陪着你。”
没过多久,我又认识了一个叫芳芳的女孩。芳芳和我同岁,也是村里的,性格活泼开朗,像个小太阳,浑身充满了活力。她经常来王家小院找我玩,一开始只是陪着我和猫猫聊天,后来慢慢熟悉了,我们三个就成了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每天下班回家,芳芳都会准时来我家报到,有时还会带来自家菜园摘的青菜、黄瓜,或者是几个刚烤好的红薯。我们三个常常坐在院门口的梧桐树下,猫猫坐在我怀里,芳芳坐在我旁边,我们一起聊天,一起唱歌,一起做游戏。猫猫的笑容越来越多了,眼神里的怯懦也渐渐消失了,变得越来越开朗、越来越活泼。她会缠着我给她讲故事,缠着芳芳陪她玩捉迷藏,院子里常常回荡着我们三个的欢声笑语,连王妈都说,自从我来了,家里热闹多了。
王妈对我好得没话说,把我当成亲闺女一样疼。她知道我在城里长大,没干过农活,从来不让我下地;知道我不会做饭,就把家里的饭菜全包了,每天变着花样给我做好吃的,顿顿都有肉,有我爱吃的青菜,还会特意给我熬汤,说女孩子家要多喝汤,对身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