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云溪巷的秋阳依旧暖融融的，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琴室的地板上投下细碎的光斑，像撒了一地的碎金子。琴室里的钢琴前，念云小小的身子坐得笔直，背脊挺得像株小松树，可放在琴键上的手指，却不像往日那般灵动轻快，反而带着几分僵硬地在琴键上起落，每一次按下，都像是带着一股憋闷的力气。

《致爱丽丝》的前奏旋律，她已经练了整整三天。从最初的满心欢喜，到后来的咬牙坚持，再到现在的焦躁不安，那几个转折的音符，像是成了磨人的小疙瘩，死死地缠在她的指尖。无论怎么琢磨，指尖落下去的节奏总是慢半拍，要么就是力度没拿捏准，原本该轻盈跳跃的调子，硬是被弹得滞涩沉闷，像断了线的珠子，滚得七零八落。

“不对，还是不对！”

又一次弹错了关键的乐句，念云猛地抬手，重重地拍在了琴键上。一声突兀的轰鸣在琴室里炸开，震得琴谱架上的曲谱都轻轻晃了晃，惊得窗外的几只麻雀扑棱着翅膀，叽叽喳喳地飞走了。她的小脸涨得通红，像是憋了一肚子的火气，长长的睫毛上挂着晶莹的泪珠，鼻尖一抽一抽的，刚才还宝贝似的攥在手里的练琴计划小本子，被她赌气似的扔在了地上，粉色的纸页散开，露出上面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可云帮她画的那朵小桂花，此刻也蔫蔫地趴在地上，沾了一点灰尘。

“明明已经很努力了，为什么就是弹不好？”念云的声音带着浓浓的鼻音，肩膀微微耸动着，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一颗接一颗地砸在琴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妈妈说的指法，景琛讲的乐理，我都记着的，怎么一到弹琴就全忘了？”

她垂着头，看着自己泛红的指尖，那是连日来反复练琴磨出来的痕迹，轻轻一碰，还有点微微的疼。之前练音阶、练《小星星》的成就感，此刻全都被这该死的乐句搅得烟消云散。委屈和挫败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她的心头，她再也忍不住，干脆趴在琴键上，小声啜泣起来，肩膀一抖一抖的，连带着琴键都发出细碎的呜咽声，像是在陪着她一起难过。

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星河和揽月的小脑袋探了进来。两个小家伙原本是奉了奶奶的命令，来叫念云去吃刚切好的苹果的，手里还各攥着一颗亮晶晶的玻璃弹珠，打算叫上二姐一起玩。可看到琴室里的这一幕，他们顿时吓得不敢出声，脚步也放得轻轻的，生怕再惹二姐伤心。揽月拉了拉星河的衣角，踮着脚尖，小声嘀咕：“二姐怎么哭了？是不是练琴练累了？”

星河皱着小眉头，小眉头拧成了一个川字，他小心翼翼地踮着脚尖走到琴凳旁，看着趴在琴键上哭的念云，伸出小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角，声音软乎乎的：“二姐，你别哭呀，是不是琴欺负你了？我帮你打它！”说着，他还真的扬起小拳头，轻轻捶了一下琴键，那力道轻飘飘的，像是在给琴挠痒痒。

这幼稚的举动，却没让念云笑出来。她只是抬起头，泪眼朦胧地看着两个弟弟，长长的睫毛湿漉漉的，像沾了露水的蝶翼，哽咽着说：“我弹不好《致爱丽丝》，怎么练都弹不好……”

揽月见状，立刻转身跑到旁边的沙发上，抱来念云最喜欢的兔子玩偶。那只兔子玩偶是念云生日的时候，爸爸送她的礼物，耳朵长长的，毛软软的，念云平时睡觉都要抱着。揽月把兔子玩偶塞到念云怀里，小手还轻轻拍了拍她的后背，像个小大人似的安慰道：“二姐不哭，抱着兔兔就不难过了。兔兔说，二姐是最厉害的小钢琴家，肯定能弹好的。”

可云也背着画夹走了进来。她刚才在院子里画画，听到琴室里传来的哭声，就赶紧放下画笔跑了过来。她看到念云哭红的眼睛，心里也跟着酸酸的，连忙从画夹里拿出一张刚画好的画，小心翼翼地递到念云面前。画纸上，念云穿着漂亮的白色连衣裙，坐在钢琴前，指尖流淌出的音符变成了一串串彩色的泡泡，飘得满屋子都是，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最棒的念云姐姐。

“念云姐姐，你看，”可云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这是我画的你弹琴的样子，你弹的琴声，比泡泡还要好听呢。等你学会了《致爱丽丝》，我就把音符画成金色的，像小星星一样亮闪闪的。”

念云接过画，看着画纸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看着那些飘在半空中的彩色泡泡，眼泪掉得更凶了。她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兔子玩偶柔软的绒毛里，肩膀依旧微微耸动着，心里的委屈，却好像少了那么一点点。

就在这时，景琛背着书包走了进来。他刚从图书馆回来，书包里还装着几本借来的乐理书，手里还拿着那本厚厚的、写得工工整整的乐理笔记。看到琴室里的景象，他的脚步顿了顿，随即快步走到念云身边。他没有像星河揽月那样手忙脚乱地安慰，也没有像可云那样拿出画来哄她，而是蹲下身，捡起地上的练琴计划小本子，轻轻拍掉上面的灰尘，又小心翼翼地把散开的纸页叠整齐。

“哭是解决不了问题的。”景琛的声音依旧是小大人般的沉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他把小本子放在钢琴上，翻开乐理笔记，找到《致爱丽丝》的曲谱分析那一页，指着上面标注的记号说，“我们来看看，到底是哪里出了问题。”

念云抬起头，泪眼汪汪地看着他，长长的睫毛上还挂着泪珠，抽噎着说：“那个……那个转音的地方，我总是弹错节奏，手指也不听使唤，明明脑子里想的是对的，可手就是跟不上……”

景琛点点头，他早就猜到是这个问题了。那一段的附点音符，对初学者来说，确实是个不小的挑战。他翻开乐理笔记，指着上面的节奏标注说：“你看，这里的节奏是附点音符，你之前练的都是四分音符，节奏是均匀的‘哒哒哒’，但附点音符不一样，它是‘哒——哒’，前面的音要长一点，后面的音要短一点。我们可以把速度放慢，先把每个音符拆开来练，练熟了再加快速度。”

他说着，走到钢琴前，拉过一张小板凳坐下，抬手在琴键上轻轻弹了起来。他的手指很笨拙，毕竟不是专门学钢琴的，指尖落在琴键上，还有点微微的僵硬，却把那几个转折的音符拆解得清清楚楚，一个音一个音地弹，节奏慢得像蜗牛爬，却每个音都弹得很准。

“你听，”景琛停下手指，看向念云，眼睛亮晶晶的，“先这样，把每个音符都弹准，记住手指落下的顺序，等你觉得熟练了，再慢慢把它们连起来。就像我们搭积木一样，先把每一块积木都放稳了，才能搭出漂亮的房子。”

星河和揽月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然后一起跑到念云身边，一人一边拽着她的胳膊，小脸上满是坚定：“二姐，我们陪你一起练！你弹一个音，我们就数一个数，帮你记节奏！”

揽月还举起小手，拍着胸脯保证：“我数得可准了！昨天奶奶教我数鸭子，我数到一百都没数错！”

可云也放下画夹，跑到钢琴旁，拿起一支彩笔，在念云的练琴计划小本子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笑脸，笑脸旁边还画了两颗亮晶晶的星星。“念云姐姐，你要是练累了，就看看这个笑脸，我还会给你画更多的笑脸，画满一整本！”

念云看着围在自己身边的小伙伴们，看着景琛认真的侧脸，看着星河揽月一脸坚定的模样，看着可云手里的彩笔在纸上划过，留下一道鲜艳的色彩，心里的委屈和挫败，一点点被温暖取代。她吸了吸鼻子，用手背抹掉脸上的泪水，用力点了点头，声音还有点沙哑，却带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儿：“好，我们一起练！”

她重新坐回琴凳上，把兔子玩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像是要让它见证自己的努力。她按照景琛说的，把节拍器调到最慢的速度，“哒哒”的声响在琴室里回荡着，像一个沉稳的鼓点。她深吸一口气，抬起手，手腕放平，掌心空握，按照景琛教的方法，一个音符一个音符地弹。

星河和揽月蹲在琴凳旁，小脑袋凑在一起，齐声数着拍子：“一、二——三、四……”

他们的声音奶声奶气的，却很整齐，像两个小小的节拍器。

“不对，这里要停半拍。”景琛及时提醒道，他指着曲谱上的附点记号，“你看，这个音符后面有个小点，就是要延长半拍，数拍子的时候，要数‘二——’，拖长一点。”

念云停下手指，深吸一口气，重新调整了呼吸。她看着曲谱上的记号，听着两个弟弟数的拍子，指尖小心翼翼地落下。

“一……”指尖按下第一个音，稳稳的。

“二——”音拖长了一点，没有急着抬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