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云溪巷的秋阳，带着几分慵懒的暖意，透过桂花树的枝叶，在琴室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撒了一地碎金。琴谱架上，摊开的《致爱丽丝》曲谱被阳光镀上了一层金边，上面用红笔标注的主旋律和分解和弦标记，像一串串等待被串联的密码，在光影里闪着细碎的光。念云端坐在琴凳上，小小的身子挺得笔直，背脊像株刚破土的小树苗，目光紧紧锁在曲谱上，指尖悬在琴键上方，带着几分跃跃欲试的紧张，还有几分藏不住的期待。

自从跟着景琛吃透了分解和弦的乐理知识，念云就心心念念着要把主旋律和伴奏合在一起。这几天，她把右手的主旋律练得滚瓜烂熟，连带着每一个附点音符的节奏都拿捏得恰到好处，指尖落下时，旋律像山间清泉般流畅；左手的分解和弦也练得得心应手，哆唻咪嗦的音符从指尖溢出，像流水般潺潺而出。可真到了要双手合奏的时刻，她才发现，这远比单独练单手要难得多，难的不是技巧，而是双手之间那道看不见的“鸿沟”。

“准备好了吗？先从最简单的第一小节开始。”景琛搬着小板凳坐在一旁，手里拿着那本写满批注的乐理笔记，小脸上满是认真，鼻梁上还架着一副用硬纸板做的“小眼镜”，学着大人的模样推了推，“右手弹主旋律，左手弹分解和弦，节奏要统一，不能快也不能慢。记住，4/4拍的节奏，每一拍都要稳，像走路一样，一步一个脚印。”

念云点点头，深吸一口气，试图让自己紧张的心情平复下来。她先在心里默数着拍子，手指轻轻在琴键上方比划着，模拟着弹奏的轨迹，一遍又一遍，直到觉得熟悉了，才缓缓抬起双手。右手轻轻按下主旋律的第一个音，清脆的音符在琴室里响起，像一颗小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漾起一圈圈涟漪。几乎是同时，她的左手也跟着落下，想要弹出对应的分解和弦。

可就在这一刻，意外发生了。

右手的音符刚落，左手的和弦却慢了半拍，两个音符交织在一起，非但没有想象中的和谐动听，反而显得杂乱无章，像一首跑调的歌谣，刺耳又生硬。念云的小脸一僵，指尖下意识地停了下来，眼神里闪过一丝慌乱，原本就紧张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她看着自己的左手，又看了看右手，仿佛那两只手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而是被施了魔法，怎么都协调不到一起。

“没关系，第一次合手都这样。”景琛连忙放下笔记，凑到她身边，小大人似的拍了拍她的肩膀，试图缓解她的紧张，“我爸爸说过，双手合奏是弹钢琴的第一道坎，很多人都卡在这一步呢。你看，第一小节是4/4拍，右手的第一个音占一拍，左手的分解和弦要和右手同时起拍，不能滞后。我们再来一次，这次慢一点，先数着拍子来，不着急。”

他说着，翻开笔记，指着上面用红笔圈出来的节奏标记，一字一句地讲解：“你看这里，右手的do是强拍，要弹得响亮一点；左手的sol、si、re是分解和弦，要弹得轻柔一点，像给主旋律搭架子。两者的节奏要对齐，就像两个人走路，脚步要踩在同一个点上，不然就会绊倒。”

念云咬了咬下唇，点了点头，眼眶微微泛红，却还是倔强地抿着嘴。她重新调整坐姿，把琴凳往前挪了挪，让身体离琴键更近一点，手腕放平，掌心空握，指尖轻轻搭在琴键上，按照景琛说的，先在心里慢慢数着“一、二、三、四”。数到“一”的时候，她的右手和左手同时落下。

这一次，左手没有慢半拍，可新的问题又出现了。右手的主旋律节奏轻快，指尖起落间带着灵动的韵律，像一只蹦蹦跳跳的小兔子；左手的分解和弦却需要沉稳的力道，指尖按下时要缓慢而均匀，像一条缓缓流淌的小溪。可念云的双手像是不听使唤一般，右手快了，左手就跟不上，指尖在琴键上磕磕绊绊，像小兔子撞上了小溪里的石头；左手慢了，右手又显得急躁，旋律和伴奏彻底脱节，变成了两截互不相关的音符。刚弹了两个小节，双手的节奏就彻底乱了套，指尖在琴键上错落着，发出一阵刺耳的杂音，像刮玻璃一样，听得人心里发紧。

“哎呀！”念云懊恼地拍了一下琴键，重重地垂下肩膀，小脸上满是失落，长长的睫毛耷拉下来，遮住了眼里的光。她看着自己的双手，眼眶里的泪水终于忍不住打转，声音里带着一丝委屈，还有一丝不甘：“怎么会这样啊？明明单手弹的时候都好好的，为什么合在一起就这么难？是不是我太笨了，学不会弹琴？”

景琛放下笔记，走到她身边，看着曲谱上的标记，又看了看念云泛红的眼眶，耐心地分析道：“这不是你笨，是因为你的左右手还没有形成默契。弹钢琴就像走路，左脚和右脚要配合好才能走得稳，弹琴也是一样，右手管旋律，左手管伴奏，两者要同步才行。我们可以把速度调到最慢，先把每一个小节拆开来练，练熟了再连起来，就像搭积木，一块一块来，总能搭出漂亮的房子。”

他说着，转身跑到客厅，拿来了那个银色的节拍器。这是杨子辰特意为念云买的，金属外壳在阳光下闪着光，看起来格外精致。景琛把节拍器放在琴谱架旁，拧动发条，调到最慢的“60”。“哒哒哒”的节拍声在琴室里响起，沉稳而规律，像一个耐心的指引者，一下一下，敲在人心坎上。

“我们先练第一小节，跟着节拍器的节奏来。”景琛指着曲谱，小手指在音符上点着，声音清晰而坚定，“数到‘一’的时候，右手弹do，左手弹sol、si、re；数到‘二’的时候，右手弹re，左手弹si、re、sol；数到‘三’的时候……”他把每一个音符对应的节拍都讲得清清楚楚，生怕念云漏掉一点细节。

念云跟着景琛的指引，眼睛死死盯着曲谱，眼珠子几乎要贴在纸面上，耳朵听着节拍器的声响，双手小心翼翼地起落。可她的注意力总是顾此失彼，盯着右手的主旋律，就忘了左手的和弦该什么时候落；想着左手的分解和弦，右手的旋律又弹错了音，不是按错了键，就是节奏快了半拍。反复试了十几次，还是没能把第一小节完整地弹下来，每一次，都以杂乱的杂音告终。

汗水顺着她的额角滑落，滴落在琴键上，晕开一小片湿痕，很快又被阳光晒干，留下淡淡的水渍。她的指尖因为反复按压琴键而变得通红，指尖肚上还泛起了一层薄薄的茧，轻轻一碰，还有点微微的疼。手臂也隐隐发酸，抬起来的时候，都觉得有些沉重。可那该死的双手，就是无法协调一致，像两个闹别扭的小朋友，谁都不肯听谁的话。委屈和挫败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漫过了她的心头，她的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视线也变得模糊起来。

就在这时，琴室的门被轻轻推开了一条缝，带着桂花香气的晚风钻了进来，吹散了琴室里的燥热。星河和揽月端着两碗冰镇的绿豆汤走了进来，两个小家伙的额头上还沾着汗珠，脸颊红扑扑的，显然是刚在院子里疯玩了一阵，头发都被风吹得乱糟糟的。“二姐，景琛，歇会儿吧，喝点绿豆汤凉快凉快。”揽月踮着脚尖，把碗放在琴凳旁的小桌上，绿豆汤的凉气混着淡淡的薄荷香，瞬间弥漫开来，沁人心脾。

星河凑到琴谱前，歪着小脑袋看了看，又看了看满脸沮丧的念云，拍了拍自己的小胸脯，大声说道：“二姐，别难过！我和揽月来给你加油！你弹的时候，我们帮你数拍子！我们数得可准了，上次奶奶教我们数鸭子，我们数到一百都没数错！”

揽月也跟着点头，小短腿在地上蹦跶着，手里还拿着一把小扇子，对着念云使劲扇着风：“对！我们数拍子，你就不会乱了！一、二、三、四，跟着我们的声音来，肯定能弹好！”

可云也背着画夹走了进来，她刚才在院子里画画，听到琴室里的琴声停了，还以为是念云练累了，没想到看到的是她失落的模样。可云连忙从画夹里拿出一张刚画好的画，小心翼翼地递到念云面前，生怕吓到她。画纸上，念云穿着白色的连衣裙，坐在钢琴前，双手在琴键上跳跃，周围环绕着彩色的音符，音符上还画着小小的笑脸，旁边还歪歪扭扭地写着一行字：二姐最棒，一定能弹好！

“念云姐姐，你看，这是我给你画的加油画！”可云的声音软软糯糯的，带着一丝小心翼翼，“你一定可以的，不要放弃呀。就像上次你练《小星星》一样，练着练着就会了。”

看着眼前的小伙伴们，看着画纸上那个笑容灿烂的自己，看着星河和揽月一脸坚定的模样，念云心里的委屈瞬间消散了大半。她接过画，指尖轻轻拂过画纸上的音符，嘴角忍不住微微上扬。她拿起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的汤汁滑过喉咙，瞬间抚平了心头的焦躁，连带着指尖的酸痛都缓解了不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