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夜色褪尽的时候,云溪巷的晨雾还带着桂花的甜润。青石板路被露水浸得发亮,像铺了一层碎钻,踩上去软软的,还沾着零星的金色花瓣。老桂花树的枝桠间,挂着几颗晶莹的露珠,风一吹,便簌簌滚落,砸在院墙上,碎成一汪浅浅的湿痕。墙根下的野菊沾着晨露,花瓣卷着嫩黄的边,和飘落的桂花依偎在一起,晕出几分软糯的秋意。
念云是被宝妹和小灰灰的叫声吵醒的。两只小狗扒着她的床头,尾巴摇得像小扇子,黑溜溜的眼睛盯着她枕边的丝绒首饰盒,喉咙里发出软糯的呜咽声,鼻尖还时不时蹭蹭盒面绣着的桂花纹样。念云揉着眼睛坐起来,指尖触到首饰盒冰凉的绒面,昨天林老师温柔的笑容、小伙伴们围着吊坠惊呼的模样,还有自己那句脱口而出的“我要当钢琴家”的宣言,瞬间像潮水般涌进脑海。
她小心翼翼地打开首饰盒,银色的音符吊坠躺在米白色绒布上,碎钻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像藏着一颗小小的星。念云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吊坠的边缘,冰凉的触感顺着指尖蔓延到心底,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强烈的好奇——这个吊坠,真的是林老师小时候的吗?它的背后,藏着怎样的故事?是不是也和一棵老桂花树、一碟甜糯的桂花糕有关?
“念云,醒了吗?”孟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柔和,还混着厨房飘来的米粥香,“快洗漱吃早饭,今天林老师说要过来,还说要带一样特别的东西给你。说是和你的吊坠,还有那首《致爱丽丝》都有关系呢。”
“特别的东西?”念云眼睛倏地亮了,掀开被子就往床下跑,赤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差点撞到门框,“妈妈,是什么特别的东西呀?是不是和吊坠的秘密有关?是不是林老师奶奶的东西?”
孟云端着一碗温热的小米粥走进来,看着女儿一脸急切的样子,忍不住笑着刮了刮她的鼻尖:“我也不知道,林老师没细说。不过她特意叮嘱,让你把琴谱准备好,说要和你一起琢磨琢磨第八小节的转调,还说有个老法子,能让旋律更柔和。”
念云的心跳更快了,匆匆洗漱完,端起粥碗就往嘴里扒,烫得直伸舌头,却还是不肯放慢速度。扒完最后一口粥,她抱着琴谱就往琴室跑,连嘴角的粥渍都忘了擦。阳光透过窗棂,落在黑白相间的琴键上,投下长短不一的光影,像一串跳跃的音符。她翻开琴谱,目光落在第八小节的音符上,指尖不自觉地在琴键上轻轻敲击着,嘴里还小声哼着旋律,一遍又一遍地琢磨着转调的衔接。
院子里很快传来了动静,星河和揽月扛着小锄头跑了进来,说是要去后院的菜畦里挖蚯蚓喂巷口张奶奶家的小鸡。两个小家伙穿着同款的格子罩衣,裤脚卷得高高的,露出沾着泥点的小腿,跑起来的时候,罩衣的衣角飞起来,像两只振翅的小蝴蝶。可云则背着画夹,蹲在桂花树下,对着晨光里的枝叶细细描摹,笔尖划过画纸,发出沙沙的声响,她的发丝上沾了一片桂花,却浑然不觉。
景琛也来了,手里拿着厚厚的乐理笔记,鼻梁上的眼镜擦得锃亮,一来就坐在琴室的角落,翻看着笔记,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念云,眼里满是认真。他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着,嘴里还默念着节拍,像是在帮念云梳理节奏。
“念云姐姐,林老师什么时候来呀?”揽月放下锄头,凑到琴室门口,小脸上满是期待,还不忘伸手揉了揉咕咕叫的肚子,“她会不会带桂花糕呀?我还想再摸摸那个音符吊坠呢,昨天没摸够。”
“我也想!”星河跟着凑过来,小手扒着门框,踮着扒着门框,踮着脚尖往琴室里瞅,“林老师说的特别东西,会不会是新的琴谱呀?还是她小时候练琴的玩具?”
景琛推了推眼镜,合上书走过来,接口道:“有可能是她的演奏心得。林老师是专业的钢琴老师,说不定有自己整理的技巧笔记,或者是原版的曲谱批注。对了,念云,你昨天弹的强弱变化,其实还可以再细腻一点。比如在主旋律的高音部分,稍微加重一点力度,而分解和弦的部分再轻柔些,这样对比会更明显,旋律的层次感也会更足。”
念云点点头,连忙拿起铅笔,在琴谱上认真地做着记号,笔尖划过纸页,留下一道道清晰的痕迹。她的眉头微微蹙着,小脸绷得紧紧的,一副专心致志的模样。阳光落在她的侧脸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长长的睫毛在眼睑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像停着两只安静的蝴蝶。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了轻轻的敲门声,伴随着林老师温柔的声音:“有人在家吗?念云在家吗?”
“林老师来啦!”揽月欢呼一声,像只小炮弹似的冲了出去,星河也紧随其后,两个小家伙的脚步声在院子里哒哒作响,惊得桂花树上的麻雀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念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她放下琴谱,紧张地攥着衣角,指尖微微发颤。景琛站起身,拍了拍她的肩膀,低声道:“别紧张,放轻松,你昨天弹得很好。按照我们琢磨的强弱变化来,肯定没问题。”
念云深吸一口气,跟着孟云和杨子辰走出琴室。只见林老师站在院门口,手里拎着一个复古的牛皮纸袋,纸袋的边角有些磨损,带着岁月的痕迹。她身上穿着浅灰色的连衣裙,头发松松地挽在脑后,露出纤细的脖颈,看起来温婉又亲切。宝妹和小灰灰围着她的脚边打转,摇着尾巴,时不时用脑袋蹭蹭她的裤腿,喉咙里发出讨好的呜咽声。
“林老师,快请进。”杨子辰笑着招呼道,接过林老师手里的纸袋,指尖触到纸袋上的温度,带着几分微凉,“您说的特别东西,就在这里面吗?看着沉甸甸的。”
“是啊。”林老师笑了笑,目光落在念云身上,眼里满是温和,还带着几分怀念,“这是我小时候的宝贝,藏了好多年了,今天特意带来,想和念云分享。希望能帮到她。”
一行人走进琴室,林老师看着摆在窗边的钢琴,眼里闪过一丝怀念。她走到琴凳旁坐下,轻轻抚摸着琴键,指尖划过黑白相间的琴键,像是在触碰一段珍贵的回忆。“我小时候,家里也有一架这样的钢琴,就放在院子里的桂花树下。”她轻声说道,声音里带着淡淡的暖意,“那时候,奶奶每天都会教我弹琴,从认琴键开始,一点一点地教。弹累了,就给我做桂花糕吃,还会给我讲她年轻时候的故事。”
念云听得入了迷,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老师,手里的琴谱攥得紧紧的,忍不住问道:“林老师,您的吊坠,也是奶奶送给您的吗?是不是和我的这个,是一对呀?”
林老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从脖子上摘下一条细细的银链,银链的光泽有些暗沉,带着岁月的痕迹。上面挂着一个和念云一模一样的音符吊坠,只是吊坠的边缘,多了一道浅浅的划痕,像是不小心磕碰出来的。“你看,”她把吊坠递到念云面前,两个吊坠并排放在一起,像是一对亲密的伙伴,“我们的吊坠,是一对呢。”
念云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着两个几乎一模一样的吊坠,小嘴微微张开,心里满是震撼。“这……这是怎么回事呀?林老师,这到底是什么故事呀?您快给我讲讲。”
“这是我奶奶亲手找银匠打的。”林老师的目光变得悠远,像是飘回了几十年前的云溪巷,嘴角扬起一抹温柔的笑意,“那时候,我和你一样大,也在练《致爱丽丝》,可是总弹不好第八小节的转调,怎么练都觉得生硬,急得直哭。奶奶看我难过,就去找了巷口的老银匠,打了两个这样的音符吊坠,一个给我,一个说要留给将来能弹好这段旋律的孩子。她说,音符是有灵性的,只要用心,就能弹出最美的旋律。”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拂过吊坠上的划痕,继续说道:“后来我去外地读书,钢琴和吊坠都留在了家里。这次回来照顾奶奶,整理旧物的时候,才翻出了这个吊坠。那天听你弹琴,听到第八小节的转调,我就觉得,你就是奶奶说的那个孩子。你的琴声里,有桂花的温柔,有阳光的明亮,和我小时候,奶奶希望我弹出来的样子,一模一样。”
念云捧着手里的吊坠,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眼眶微微泛红,鼻尖也酸酸的。原来这个吊坠,藏着这么温暖的故事,藏着林老师奶奶的期许,也藏着两代人对钢琴的热爱,对云溪巷的眷恋。她轻轻摩挲着吊坠,感觉那冰凉的银饰,似乎也变得温热起来。
“对了,还有这个。”林老师指了指杨子辰放在桌上的牛皮纸袋,眼里满是笑意,“这是我小时候的琴谱,上面有奶奶写的批注,还有我练琴时的笔记,歪歪扭扭的,你别嫌弃。你看看,说不定对你有帮助。尤其是第八小节的转调,奶奶写了很多小技巧。”
念云连忙打开纸袋,里面是一本泛黄的旧琴谱,封面上用娟秀的字迹写着《致爱丽丝》,旁边还画着一朵小小的桂花,花瓣的边缘已经有些模糊。她小心翼翼地翻开琴谱,里面的纸页已经有些脆了,上面用红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批注,还有一些稚嫩的涂鸦,有小桂花,有小钢琴,看得出是小时候的笔迹。每一页的边角,都被细心地用胶布粘好,看得出来,这本琴谱,被珍藏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