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云溪巷的秋阳,暖融融地洒在青石板上,把墙角的青苔晒出几分慵懒的暖意,连带着空气里浮动的桂花香,都染上了一层温柔的质感。念云还赖在床上补觉,昨夜里庆功宴的欢笑声和悠扬的琴声,仿佛还在耳边萦绕,连梦里都是桂花糕的绵软香甜和奶油蛋糕的细腻丝滑。她翻了个身,脸颊蹭着柔软的枕头,嘴角还噙着一丝笑意,梦里的老槐树下,红灯笼晃悠悠地垂着,金毛摇着尾巴,和宝妹、小灰灰一起追着满地的桂花跑。
孟云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看着女儿熟睡的模样,忍不住放轻了脚步。院子里的桂花落了一地,金黄的碎瓣铺在青石板上,像一层薄薄的金毯。她拿起扫帚,小心翼翼地扫着花瓣,生怕惊扰了这份秋日的宁静。扫帚划过地面的沙沙声,和远处传来的鸟鸣交织在一起,谱成一首温柔的晨曲。扫到桂花树下时,她忽然停下了动作,目光落在树底那个小小的木窝上——那是前几天星河和揽月缠着她做的,说是要给流浪的小猫遮风挡雨,此刻木窝里空空荡荡,只有几片飘落的桂花,想来是昨夜的风太大,把躲在里面的小猫吹跑了。
孟云的心里微微叹了口气,直起身来拍了拍身上的灰尘。刚一转身,就看见星河和揽月蹲在院门口,两个小家伙脑袋凑在一起,正对着菲菲宠物店的方向探头探脑,小脸上满是藏不住的期待。揽月的辫子歪歪扭扭地垂在肩头,手里还攥着一根刚从院子里摘的狗尾巴草;星河则背着小手,脚尖一下下点着地面,嘴里还小声念叨着什么。孟云看着他们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缓步走过去:“你们两个小机灵鬼,是不是又想去看那只金毛啦?”
揽月像是被戳中了心事,立刻跳了起来,小辫子晃得像拨浪鼓,眼睛亮晶晶的:“妈妈!我们想它了!它昨天脖子上的大红花真好看,像过年时挂的小灯笼!”星河也跟着重重地点头,从背后伸出手,手里攥着半块用油纸包着的桂花糕,小声道:“我特意留的,想喂给它吃。张奶奶说,桂花糕甜丝丝的,小狗也爱吃。”
孟云被两个孩子的认真模样逗得心头一暖,抬手揉了揉他们的头发,指尖触到星河柔软的发顶:“行,妈妈带你们去。不过得记住规矩,金毛刚被菲菲小姨收留没几天,身子还虚着呢,性子又温顺,你们可不能揪它的毛,也不能大声嚷嚷吓着它,喂东西的时候要慢慢递,知道吗?”
“知道啦!”两个孩子异口同声地应着,声音清脆得像山涧的泉水。揽月一把抓住孟云的手,星河则紧紧跟在旁边,三个人手拉着手,脚步轻快地往巷口走去。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在青石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一路跟着他们的脚步,跳着欢快的舞。
菲菲的宠物店就在巷口,门帘用的是蓝底白花的粗布,风一吹就轻轻晃荡,门内隐约传来几声轻柔的狗吠,还有梳子划过毛发的沙沙声。孟云牵着两个孩子走进店门时,菲菲正蹲在地上,给金毛梳理毛发。暖黄的阳光透过玻璃窗,洒在金毛金灿灿的毛上,像是镀上了一层细碎的金粉。那只金毛比昨天见时又精神了些,原本有些凌乱的毛发被梳得顺滑发亮,正乖乖地趴在地上,脑袋搁在爪子上,一双湿漉漉的眼睛温顺地看着菲菲,看到星河和揽月进来,尾巴轻轻扫了扫地面,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温顺的呜呜声,像是在打招呼。
“你们来啦。”菲菲抬起头,擦了擦额角的汗,露出一抹温柔的笑,“这小家伙可乖了,一点都不闹人。昨天吃了两大碗狗粮,今天一早还主动蹭着我的手要摸呢,比刚来的时候活泼多了。”她说着,把手里的梳子递给揽月,“要不要试试?轻轻梳,它不会咬人的。”
揽月小心翼翼地接过梳子,像是捧着什么稀世珍宝,她慢慢蹲下来,伸出小手轻轻摸了摸金毛的耳朵,又学着菲菲的样子,把梳子抵在金毛的背上,一下一下地梳着。金毛舒服地眯起了眼睛,尾巴摇得更欢了,扫过地面时,带起几片飘落的桂花。揽月看着它温顺的模样,眼睛亮晶晶的,小声问道:“菲菲阿姨,它叫什么名字呀?它有名字吗?”
菲菲的动作顿了顿,手里的梳子停在半空中,她看着金毛温顺的侧脸,随即轻轻叹了口气:“我还没给它取呢。我捡到它的时候,它缩在桥洞底下,浑身都是泥,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脖子上的项圈都磨破了,上面刻的字也看不清了,不知道以前的主人有没有给它取过名字,又或者,那个名字,它还记不记得。”
孟云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揪了一下,泛起一阵细密的疼。她看着金毛温顺的模样,看着它眼角那一点淡淡的疤痕,看着它爪子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心里忽然涌起许多疑问。这只金毛看起来养得极好,毛发浓密,身形健壮,骨架也大,不像是天生流浪的狗,它到底是怎么沦落到街头的?
是自己贪玩走丢了吗?孟云忍不住想。或许是跟着主人去镇上赶集,人来人往的集市里,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混在一起,热闹得很,主人忙着挑东西,一不留神,它就被拥挤的人群冲散了。它会不会在无数个日日夜夜,蹲在曾经和主人分开的路口,眼巴巴地望着人来人往,等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出现?会不会因为找不到家,饿了就去翻垃圾桶里别人丢弃的残羹冷炙,渴了就舔路边积下的雨水?会不会在下雨的夜里,躲在破旧的纸箱里,听着外面的雷鸣声,瑟瑟发抖?
又或者……是被主人抛弃的?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孟云的心就更沉了,像是坠了一块石头。她想起昨天菲菲说的,捡到它的时候,它瘦得只剩一把骨头,肚子饿得咕咕叫,却还是不敢抢食,只会小心翼翼地蹭着人的裤脚,眼神里满是怯懦和讨好。会不会是因为它老了,跑不动了,再也不能陪着主人玩耍了?又或者是因为它生病了,主人嫌治病太贵,就把它丢在了陌生的街头?甚至,会不会只是因为主人有了新的宠物,就忘了这个曾经陪在身边的小家伙?
狗狗的一生,短短十几年,对它们来说,主人就是它们的全世界。它们会用一生的时间,去忠诚地守护那个给予它温暖和食物的人。可若是遇不到一个有责任心的好主人,这份全心全意的依赖,换来的可能就是寒冬里的颠沛流离,是食不果腹的窘迫,甚至是活不过一个冬天的绝望。
金毛像是察觉到了孟云的情绪,忽然抬起头,用湿漉漉的眼睛看着她,然后慢慢挪着身子,一点一点地蹭过来,用温热的脑袋轻轻蹭了蹭她的手背。那触感柔软而温热,带着狗狗特有的温度,孟云的鼻子忽然一酸,眼眶瞬间就红了。她蹲下身,伸出手,轻轻抚摸着金毛的脑袋,指尖划过它顺滑的毛发,心里百感交集。
“菲菲阿姨,”星河把手里的桂花糕小心翼翼地递到金毛面前,声音放得轻轻的,“你吃呀,可甜了,是张奶奶今天早上刚蒸的。”金毛闻了闻桂花糕的香气,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却没有立刻吃,只是转过头,看了看菲菲,像是在征求主人的同意。菲菲笑着点了点头:“吃吧,这是小朋友特意给你带的。”它这才小心翼翼地叼过桂花糕,慢慢嚼了起来,吃得很斯文,一点都没有狼吞虎咽的样子。
“孟云姐,你是不是在想它以前的事?”菲菲放下手里的梳子,坐在孟云身边,声音轻轻的,带着一丝叹息,“我捡到它的时候,它身上还有伤,像是被人用棍子打过,背上的毛都掉了一小块,露出红红的皮肤。我带它去看兽医,兽医说它大概有两岁了,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以前应该是家养的,不然不会这么温顺,这么懂规矩。”
孟云点了点头,目光落在金毛的身上,心里沉甸甸的。她想起村东头的王道人,想起道人说过的话。道人和村长一起,在山脚下的旧院子里办了个流浪狗救助基地,基地里收养了十几只流浪狗,其中大半都是金毛。可那又怎么样呢?救助基地的地方就那么大,能容纳的狗狗也有限,需要花费的狗粮、医药费更是一笔不小的开销,道人和村长常常愁得睡不着觉。外面的流浪狗太多了,多到他们根本救不过来。
那些没被救到的流浪狗,还有那些和它一样温顺的流浪猫,在冬天来临的时候,该怎么办呢?孟云忍不住想。它们躲在桥洞下,缩在墙角里,忍受着刺骨的寒风和饥饿的折磨,会不会在某个冰冷的雪夜里,就再也醒不过来了?她仿佛能看见,寒风呼啸的冬夜,几只瘦骨嶙峋的流浪狗蜷缩在破旧的纸箱里,互相依偎着取暖,它们的毛发被冻得打结,眼神里满是对温暖的渴望,对食物的期盼,还有对人类的畏惧。它们不敢靠近灯火通明的地方,只能在黑暗的角落里,默默承受着寒冬的残酷。
揽月还在和金毛玩闹,她把自己头上那个粉色的小发卡摘下来,小心翼翼地别在金毛的耳朵上,笑得眉眼弯弯:“你看,你看!它戴这个好看!像个小公主!”金毛晃了晃脑袋,发卡掉在了地上,它却不以为意,只是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揽月的手背,惹得揽月咯咯直笑,清脆的笑声在小小的宠物店里回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