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默云溪

云溪巷的雪，落了整整半个月，才在一场暖融融的春风里，渐渐消融。

檐角的冰棱滴答滴答地淌着水，砸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圈圈小小的水渍。积雪融化后，石板路露出了深褐色的底色，缝隙里钻出几簇嫩黄的草芽，怯生生地探着脑袋，像是在窥探这个崭新的春天。老槐树的枝干上，还挂着些许残雪，风一吹过，雪沫簌簌落下，落在路过的人肩头，凉丝丝的，带着一股清冽的气息。墙根下的野菊，熬过了寒冬，此刻也冒出了新叶，嫩绿的叶片卷着边，像是刚出生的婴儿的小手，惹人怜爱。巷口的那口老井，冰面也化开了，井水漾着一圈圈涟漪，映着天上的流云，晃悠悠的，看得人心里也跟着柔软起来。

念云是被窗外的鸟鸣声吵醒的。她睁开眼，就看见一缕金色的阳光，透过窗棂的缝隙，斜斜地照在床前的琴键上，给黑白相间的琴键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琴盖上还放着她昨晚没来得及收的乐谱，纸页被春风吹得轻轻翻动，发出沙沙的声响。她坐起身，揉了揉眼睛，鼻尖萦绕着一股熟悉的桂香——不是秋天那种浓郁的甜香，而是晒了一冬的桂花干，被春风吹起的淡淡余韵。那是去年秋天，她和星河揽月一起摘的桂花，晒在竹匾里，收在陶罐中，藏了一整个冬天的甜。

她披了件外套，轻手轻脚地走出房门。院子里，孟云正蹲在桂花树下，翻晒着竹匾里的桂花干。竹匾是用细密的竹篾编的，金黄的桂花干铺在上面，像一层薄薄的碎金。孟云的动作很轻柔，生怕碰碎了那些小小的花瓣，阳光洒在她的发梢上，映出几缕细碎的银丝。她的身边，放着一个小小的竹篮，篮子里是刚从井边摘来的薄荷叶，绿油油的，带着一股清新的气息。

“妈，你怎么这么早就起来了？”念云走过去，蹲在母亲身边，伸手捻起一撮桂花干，放在鼻尖闻了闻，“好香啊。”

孟云转过头，笑着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这桂花干晒了一冬，再晒几天就能收起来了。等夏天的时候，给你们做桂花凉粉，解暑得很。”她指了指竹匾旁边的小竹篮，“你看，昨儿个春风一吹，老槐树底下的荠菜都冒芽了，中午给你们做荠菜饺子吃。还摘了点薄荷叶，泡点薄荷茶，清清火。”

念云顺着母亲的手指看去，果然看见老槐树底下的泥土里，冒出了星星点点的荠菜，绿油油的，鲜嫩得很。荠菜的叶子呈锯齿状，贴着地面生长，像是给泥土铺了一层绿色的绒毯。她正想说话，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清脆的笑声，紧接着，星河和揽月的身影就出现在了门口。两个小家伙手里都提着一个小篮子，篮子里放着几株刚挖的荠菜，揽月的辫子歪歪扭扭地垂在肩头，鼻尖上还沾着一点泥土，像只刚偷吃完蜂蜜的小馋猫。星河的裤脚卷着，沾着些许湿泥，手里还拿着一把小小的锄头，是从爷爷的工具房里翻出来的。

“姐姐！妈妈！我们挖到荠菜啦！”揽月举着篮子，蹦蹦跳跳地跑进来，篮子里的荠菜晃悠着，掉了两片叶子，“你看，好大的荠菜！够我们吃一顿饺子啦！桥洞那边的荠菜更多，我们挖了半天才挖了这些！”

星河也跟着跑进来，他的篮子里，荠菜比揽月的还要多，绿油油的铺了满满一篮。他把篮子放在地上，得意洋洋地说道：“我和揽月去桥洞那边挖的，那边的荠菜长得可好了！对了，我们还看见小窝里的小猫了！它们都出来晒太阳了，毛雪白雪白的，像一团团小绒球！还有小黄，它还追着春风跑呢，跑得可快了！”

“真的吗？”念云眼睛一亮，连忙站起身，“我们去看看吧！”

孟云笑着点了点头，从屋里拿出两块手帕，递给星河和揽月：“去吧去吧，注意别惊着它们。雪刚化，路滑，小心点走。先把手帕带上，擦擦脸和手，别把泥土蹭到衣服上了。”

念云应了一声，拉起星河和揽月的手，就往巷口跑去。春风吹在脸上，暖洋洋的，带着泥土的芬芳和青草的气息。巷子里的老人们，已经搬出了小马扎，坐在自家门口晒太阳，手里摇着蒲扇，聊着家常。张奶奶看见念云他们，笑着挥了挥手，手里还拿着一个针线笸箩，正缝着一双小小的布鞋：“丫头，去看那些毛孩子啊？它们可精神了，一早就在老槐树下打滚呢！我给最小的那只小猫缝了个小垫子，软乎乎的，待会儿给它送去。”

李阿姨也坐在门口，手里择着菜，看见他们，笑着说道：“回来的时候，顺便帮我把晾在绳上的衣服收一下，风大，别吹跑了。”

念云笑着应了一声，脚步更快了。

老槐树下，果然围了一圈小小的身影。几只小猫小狗蜷缩在小窝门口的暖阳里，懒洋洋地晒着太阳。那只浑身雪白、尾巴尖带点黑的小猫——菲菲给它取名叫墨墨，正趴在桂宝的背上，睡得正香。桂宝则趴在地上，脑袋搁在爪子上，眼睛半睁半闭，一副惬意的模样。它的毛发比冬天的时候更亮了，金灿灿的，在阳光下像是撒了一把碎金子。旁边的几只小狗，正围着一个小碗，啃着里面的骨头，发出欢快的呜呜声。那只叫小黄的土狗，最是活泼，一会儿追着飞过的麻雀跑，一会儿又跑回来，蹭蹭桂宝的脑袋，像是在炫耀自己的本事。

可云早就蹲在那里了，她手里拿着一个画夹，正低着头，小心翼翼地画着眼前的景象。阳光洒在她的侧脸上，映得她的睫毛长长的，像两把小扇子。她的画纸上，已经勾勒出了老槐树的轮廓，还有那些晒太阳的小猫小狗，笔触稚嫩，却格外生动。她还在画纸上添了几笔，画了飘落的柳絮和冒出新芽的草尖，让整个画面都充满了春天的气息。

“可云，你画得真好！”揽月凑过去，小声地赞叹道，生怕惊扰了那些熟睡的小家伙。

可云抬起头，露出一抹腼腆的笑，指了指画纸上的小猫：“我要把它们画下来，等以后，给它们出一本画册。画册的名字就叫《云溪巷的毛孩子们》，里面要画满它们的故事，画它们冬天在小窝里取暖，春天在暖阳里打滚。”

念云蹲在可云身边，看着画纸上的景象，心里暖暖的。她想起冬天的时候，这些小家伙还缩在小窝里，瑟瑟发抖，而现在，它们正沐浴在春风里，享受着暖阳的抚摸。她伸出手，轻轻摸了摸桂宝的脑袋，桂宝温顺地蹭了蹭她的手背，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呜咽声，像是在撒娇。墨墨被惊醒了，抬起头，眨了眨圆圆的眼睛，看了看念云，又把头埋进了桂宝的毛发里，继续睡觉。

“桂宝，你长胖了好多啊。”念云笑着说道，指尖划过桂宝蓬松的毛发，“比冬天的时候，结实多了。”

就在这时，菲菲提着一个食盒，从巷口走了过来。食盒是用竹编的，上面盖着一块蓝底白花的粗布，风一吹过，粗布轻轻晃动，露出里面的肉香。菲菲的身后，还跟着杨子辰的父亲，老人家手里提着一个大袋子，里面装着好几袋狗粮和猫粮，是从公司的库房里拿出来的。菲菲走到老槐树下，放下食盒，笑着说道：“小家伙们，开饭啦！杨老爷子特意给你们送吃的来了，都是上好的粮，吃了长得壮壮的！”

听到菲菲的声音，那些小猫小狗立刻来了精神。趴在桂宝背上的墨墨，一下子跳了下来，迈着轻快的步子，跑到菲菲的脚边，蹭着她的裤腿。几只小狗也围了过来，摇着尾巴，眼巴巴地看着食盒。小黄跑得最快，一下子就冲到了最前面，尾巴摇得像个小旗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