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找到了明王城。”
乔克继续说,语速很慢,像是在艰难地组织语言。
“我正好……出城办事,看到了他。他看起来……很不好。”
乔克抬起头,眼神里充满了痛苦:
“我救了他。或者说,我尝试救他。但他病得太重了……那种病,黑斑,高热,咳血……我知道那是什么。瘟疫。”
木屋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阿伦和泰格屏住了呼吸。石锤握着木杖的手,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他说……”
乔克的声音颤抖起来。
“他说灰烬谷地有很多人得了同样的病。他的村子,他的家人,他的朋友……都在死去。他求我……求我来这里,救救他们。”
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睛里布满了血丝:
“我安置好他,找了我能信任的人照顾他。然后……我收拾了能带的所有药品和器械,雇了一支佣兵小队,跟着他告诉我的路线,来到了灰烬谷地。”
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深深的后怕:
“但路上……我们遭到了袭击。一群变异的影豹,非常强大。佣兵们……都死了。只有我,带着这个包,拼命逃了出来。我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直到我摔倒了,失去了意识。”
故事讲完了。
木屋里陷入了长久的寂静。
油灯的火焰静静地燃烧着,将四个人的影子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
石锤一动不动地站着,老人脸上每一道皱纹都仿佛凝固了。
他的目光死死盯着乔克,像是要从这个人类医生脸上找出谎言的痕迹,找出隐藏的恶意,找出任何能够证明这不过又是一场骗局的证据。
但乔克只是坦然地回望着他。
那双深褐色的眼睛里,有疲惫,有痛苦,有恐惧,还有一种……石锤在很多混血种族眼中看到过,却很少在人类眼中见到的——悲悯。
“你说的那个人。”
石锤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他叫什么名字?”
乔克想了想,然后说。
“希风。他说他叫希风。”
这个名字说出来的瞬间,石锤的身体晃了一下。
阿伦和泰格也同时瞪大了眼睛。
希风。
希歌的哥哥。
那个十几天前拖着病体,毅然走向明王城的豺狼混血少年。
他真的走到了。
他真的在生命的最后时刻,找到了一个医生。
而他找到的这个医生,居然真的……来了。
石锤闭上眼睛。老人花白的胡子在微微颤抖。许久,他才重新睁开眼睛,那双苍老的眼睛此刻通红,但眼神却锐利得可怕。
他向前走了一步,木杖在地面上发出“咚”的一声轻响。
然后,他看着乔克,问出了那个最关键、最尖锐、也最沉重的问题:
“为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寂静的空气里: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们?”
“你是一个人类,一个明王城的医生。你有体面的生活,有安全的诊所,有光明的未来。希风只是一个素不相识的混血少年,灰烬谷地只是一片被世界遗忘的污秽之地。”
“你完全可以救了他之后,把他交给卫兵,或者干脆假装没看见。你可以继续过你的生活,不必冒险,不必违反法令,不必花积蓄雇佣佣兵,不必踏上这条差点让你送命的旅途。”
石锤的眼睛死死盯着乔克,仿佛要穿透这具人类躯壳,直视他的灵魂:
“所以,告诉我,乔克医生——”
“你为什么,要为一个混血种,做到这种地步?”
“你为什么要来帮我们?”
问题问完了。
木屋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次的寂静,与之前所有的寂静都不同。它不再是充满敌意的对峙,不再是小心翼翼的试探,而是一种摊牌。是混血种族对人类的百年质问,是所有被伤害、被抛弃、被蔑视的族群,对一个来自对立阵营的个体,发出的最直接的叩问。
油灯的光芒在乔克脸上跳动。他的嘴唇微微颤抖,手指紧紧抓住了背包的带子。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沾满泥土和血污的双手,看着那些在逃亡中被灌木和碎石划出的细小伤口。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他的眼睛里,有一种石锤从未在人类眼中见过的情绪——不是怜悯,不是施舍,不是居高临下的仁慈,而是一种深深的共情。
“因为。”
乔克的声音很轻,但异常清晰。
“有人需要帮助。”
“因为,我是个医生。”
“也因为……”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
“我曾经,也被人这样帮助过。”
“在我最绝望的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