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稍早,在数据黑洞还在寻找法阵与玩家们抵达黑石村之前。
希望村,石锤村长那间简陋却整洁的石屋。
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透过狭窄的石窗,在室内投下昏黄的光斑,空气中的尘埃在光柱中缓慢浮动。
石屋内陈设简单:一张粗糙的木桌,两把椅子,一个堆满兽皮卷轴和简陋工具的架子,以及角落里的地铺。墙壁上挂着几件修补过的工具和一张手绘的、标注着灰烬谷地几个村落大致方位和资源点的简陋地图。
石锤独自坐在桌边,黝黑粗糙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一块表面光滑的黑色石头,那是他从黑石村带出来的纪念品。
他眉头紧锁,眼下的阴影比往日更重,矮壮的身躯在昏暗光线下像一块沉默的礁石。桌面上摊开着一份名单,上面用炭笔写着一些名字和数字,大多是老弱病患的统计,以及各村所剩无几的物资存量。
门外传来极轻微、富有特定节奏的三下叩击声。
石锤摩挲石块的手指骤然停顿。
他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他迅速将名单卷起,塞进桌下一处隐蔽的缝隙,然后起身,步伐沉重地走到门边。
他没有立刻开门,而是侧耳倾听。
门外只有晚风吹过废墟的呜咽,以及远处隐约传来的压抑咳嗽声。他深吸一口气,粗糙的大手握住门闩,缓缓拉开。
门外站着的是乔克医生。
此刻的乔克,与平日里那个温和、疲惫、眼神充满悲悯的医者形象略有不同。
虽然依旧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粗布长袍,背着他那个标志性的药箱,但他的站姿更挺直一些,脸上惯常的温和被一种隐晦的急切所取代。
他快速扫了一眼石锤身后昏暗的室内,眼神锐利如鹰。
“进来。”
石锤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砂石摩擦般的沙哑。他侧身让开。
乔克一闪身进入屋内,石锤立刻将门关上,并仔细落闩。
他甚至走到窗边,将那块充当窗帘的破旧兽皮拉得更严实些,确保不会有任何光线或视线泄露。
做完这一切,石锤转过身,面对乔克,沉声道。
“安全。这个时候找我,太冒险了。村里虽然人心惶惶,但难免有眼睛。”
乔克没有立刻回答。
他缓缓走到桌边,将药箱轻轻放在桌上,发出“嗒”的一声轻响。然后,他抬起手,做了一个奇怪的手势——食指弯曲,在左胸口极快地画了一个逆时针的螺旋。
看到这个手势,石锤紧绷的肩膀几不可察地放松了一丝。他点了点头,表示确认。
就在这一点头之后,乔克脸上的最后一丝属于医生的温和面具,如同被无形的手撕扯般,彻底剥落。
他的背脊完全挺直,原本略显佝偻疲态的身形舒展开,竟透出一种养尊处优的挺拔。
他脸上的疲惫皱纹似乎都舒展开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刻骨的冷漠与毫不掩饰的厌恶。
他看向石锤的眼神,不再是平等,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如同主人在看一件不甚满意、但尚有用处的工具。
他甚至没有碰屋里任何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从怀中取出一块雪白的丝帕,仔仔细细地擦拭着自己刚才提过药箱的手指,仿佛那上面沾了什么无形的污秽。
“风险?”
乔克开口了,声音依旧是那个声音,但语调却截然不同。平淡,冰冷,每个字都像冰珠砸在地上。
“比起大人交代的事情,这点风险算什么?”
他将擦拭过的丝帕随意扔在桌上——那粗糙的木桌似乎都配不上这块质料上乘的丝帕。然后,他第一次正眼看向石锤,嘴角勾起一抹充满讥诮的弧度。
“怎么,石锤村长?在这儿跟这群肮脏的杂种待久了,真把自己当成他们的救世主了?连基本的效率都忘了?”
“杂种”这个词,从他口中吐出,轻描淡写,却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轻蔑和憎恶,仿佛在提及阴沟里蠕动的蛆虫。
石锤的身体猛地僵住,黝黑的脸膛上肌肉微微抽动。
他垂在身侧的手,悄然握成了拳头,指节因用力而发白。但他没有发作,只是缓慢地吸了一口气,胸膛起伏,将那瞬间涌起的怒意和某种更复杂的情绪强行压了下去。
“乔克……先生。”
石锤的声音更加沙哑,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到底出了什么事?计划不是定在月相稳定后,观察完新一批药剂的反应再推进吗?突然提前,容易引起怀疑。尤其是现在,村子里还有外来者,那些哈基米家族的人……”
“哈基米?”
乔克嗤笑一声,打断了石锤的话,他眼中的厌恶更浓。
“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同样肮脏的乡下贵族罢了,也不知道吃了什么狗屎运被册封了一个子爵,据说手下还有半兽人杂种?真是物以类聚。他们调查不出什么,不过是走个过场,很快就会被这里的惨状吓跑,或者……悄无声息地消失。”
他顿了顿,向前走了半步,逼近石锤。
尽管石锤比他矮壮,但此刻乔克的气势却完全压制了他。
“至于为什么提前……”
乔克的声音压低,却更加冰冷刺骨。
“大人刚刚传来了新的指令。情况有变。灰烬谷地这里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情况,让大人很焦急。大人命令,不能再等了,必须立刻执行最终净化,彻底烧毁这个肮脏的病灶,确保秘密不会泄露,也确保……所有痕迹,彻底抹除。”
“最终净化?”
石锤的瞳孔骤然收缩。
“立刻?原计划只是分批处理重症和特定区域,逐步控制,观察反应……彻底烧毁?那意味着……所有村子?所有人?”
“所有人?”
乔克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他那张此刻显得格外刻薄的脸上露出夸张的惊讶,随即化为更深的讥讽。
“石锤,你是在同情这些杂种吗?他们算人吗?不过是失败的血脉混合实验品,是玷污了纯净血脉的残渣,是这世界上本不该存在的错误!他们的存在本身就是污染!你难道忘了,是谁给了你力量,是谁让你从一个在矿井里爬的、被人随意践踏的半矮人杂种,变成今天能在明王城拥有一席之地、甚至未来可能获得净化之血荣耀的石锤大人?”
每一个字都像鞭子,狠狠抽在石锤的心上。
他脸上的血色褪去,嘴唇抿成一条僵硬的直线。
乔克的话揭开了他最深层的疮疤,也点明了他最渴望又最恐惧的未来。
“我……没忘。”
石锤的声音干涩无比。
“但是……太快了。现在执行,物资调配、人员组织、还有那些尚未完全被标记的……容易出乱子。而且,铜须那边,还有林歌家族那个老不死的玛薇拉,他们一直在怀疑……”
“出乱子?”
乔克不耐烦地挥了挥手,仿佛在驱赶苍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