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阴荏苒,如白驹过隙。
凛冽的朔风悄然收敛了爪牙,化作拂面不寒的杨柳风。
灞桥的垂柳抽出了第一抹嫩黄,曲江池的冰面在某个暖阳午后无声化开,荡漾起春水的涟漪。
长安城内外,褪去了冬日的肃穆,披上了盎然的新绿与初绽的娇红。
这一年的春天,似乎比往年来得更早些,也更富生机些。
然而,这生机并不仅限于自然的更迭。在帝国的肌理深处,一股更为蓬勃、更为坚实的力量,正随着春风潜滋暗长,悄然改变着这个古老王朝的面貌。
最大的变化,源自那座日益成为帝国匠心与神力交汇之地的工部将作监。
自那台神机在御前初露锋芒,震撼朝野之后,李世民便以惊人的魄力和效率,推动着这场静默的变革。
通过西市那条通往仙境的小巷子,一台台机床、发电设备,被小心翼翼地运抵长安。
短短数月间,三十余台造型各异、但内核相似的机床,如同钢铁巨兽般,在工部新辟的巨大、坚固、日夜有人严密把守的神机工坊内,森然列阵。
它们静默无声,却散发着一种冰冷的、令任何见到它的工匠都为之屏息的力量。
朝廷的诏令早已发往天下各道、州、府,乃至隐于市井山野的匠作世家,征召顶尖巧匠,不限出身,不论流派,凡于金工、木作、营造、器械一道有卓绝技艺或奇思妙想者,皆可赴京,入工部神机坊使用神机。
一时间,天下震动。
能收到朝廷征召,对任何工匠而言,都是无上荣耀,更遑论是去学习那传说中夺天地造化的神机?
于是,白发苍苍的铸剑大师来了,双目如炬的玉雕圣手来了,沉默寡言的机关大家来了,墨家遗韵在指尖流转,更有世代营造宫殿楼阁的大匠,精于算学、善制规矩的能人……
各路精英,云集长安。
他们或骄傲,或忐忑,或怀疑,但无一例外,在第一次踏入神机工坊,亲眼目睹那钢铁之躯如何以超越想象的精确与稳定,将坚硬的金属化为纤毫毕现的复杂构件时,所有的矜持与怀疑,都化为了深深的震撼与无尽的狂热。
“此非人力,实乃天工。”一位来自河东的铸甲老匠,抚摸着机床车削出的、光滑如镜、弧度完美的甲片胚体,老泪纵横。
他曾耗费数月,千锤百炼,方能得一片匀称铁甲,而眼前这神机,盏茶功夫,便能出数片,且片片如一。
“规矩至此,吾道不孤矣。”一位精于天文仪器制作的司天监老官,看着机床铣削出的浑仪铜环,其圆度、刻度之精准,远超他毕生手工打磨的极限,不禁仰天长叹,既有技不如器的黯然,更有大道得彰的欣慰。
学习是痛苦而又狂喜的。
那些由阎立德、刘大匠等首批学员整理出来的“操作规程”、“尺寸图谱”,如同天书,晦涩难懂。
但能来到这里的,无不是心志坚毅、天赋卓绝之辈。
他们如饥似渴,日夜钻研,从认识那些奇异的符号开始,到笨拙地操作面板,再到能独立完成简单的车、铣、钻、磨……
思想的火花开始在钢铁的碰撞中迸发。
有了神机这双稳定、精确、不知疲倦的手,工匠们被想象力束缚已久的灵魂,仿佛插上了翅膀。
一位专攻弩机的匠师,大胆提出了连弩枢机一体化的构想,过去因零件精度不足而无法实现的复杂联动结构,在机床上被完美复现,试验品射速与可靠性倍增。
一位钟表匠人,尝试制作更精密的擒纵机构,机床雕刻出的微小齿轮,啮合之精准,令计时误差大为缩小。
甚至有人尝试用机床雕刻复杂的金属模具,用于铸造更精美的铜器、铁器,或是印制带有繁复防伪花纹的官方印信、令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