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赤繁站在摊棚的阴影里,猩红的眼眸冷冷注视着潮汐学会那扇深绿色的大门。
雾气给街道罩上一层湿冷的纱,路灯的光晕开昏黄的圆斑。
赵绥沈在他身侧半步,气息平稳,但娃娃脸上那惯常的笑容已收敛,目光锐利。
黑猫蹲在沈赤繁肩头,金瞳竖成细线,尾巴尖有一下没一下地轻点着他的颈侧,传递着无声的警惕。
几辆汽车停在路边,穿西装戴礼帽的男人、着长裙撑伞的女人,陆续下车走进那扇门,脚步声在湿漉漉的石砖上有些沉闷。
这些人里,有普通人,也可能混杂着玩家。
他们的身影被门内的幽蓝微光吞没,像投入深海的石子。
就在这时,又一辆汽车停在了街对面。
车门打开,先伸出一只穿着锃亮皮鞋的脚,接着是包裹在深灰色西装裤里的长腿。
关自明从车里钻出来,还是那身皱巴巴的风衣,嘴角挂着似笑非笑的弧度。
他关上车门,没立刻走向潮汐学会的大门,而是站在车边,掏出一支烟点上。
猩红的烟头在雾气里明灭。
他吸了一口,吐出青白的烟雾,然后像是忽然察觉到什么,转头朝沈赤繁他们所在的摊棚阴影望来。
隔着一条街,隔着翻涌的雾气,隔着昏黄模糊的光。
他的眼神轻飘飘的,像掠过死水表面的风,却在触及沈赤繁的瞬间,微微凝实了一瞬。
嘴角的弧度向上扯了扯。
不是笑,更像某种确认——啊,你果然在这里。
但他仍然感到一点愉悦。
他收回视线,掐灭只抽了两口的烟,随手扔进路边的排水沟,迈开步子,不紧不慢地走向潮汐学会的大门。
他的背影也消失在门内的幽蓝里。
赵绥沈低声骂了句什么,声音压得太低,听不清词,但语气里的不爽很明显。
“他也进去了。”他说。
“嗯。”
沈赤繁应了一声,目光没从那扇门上移开。
就在这时,街角雾气中又转出一个身影。
她撑着一把黑色的伞,从雾气深处缓缓走来。
伞沿抬起,露出一张清丽的容颜,但眉眼间锁着一股化不开的哀愁。
不是故作姿态,而是从骨子里渗出来的一种疲惫而疏离的悲伤。
她穿着剪裁得体的西装长裙,长发挽起,举止间透着淑女的温雅。
顶尖玩家,代号『吟寒鸟』,真名邬云露。
沈赤繁认识她。
赵绥沈的呼吸也微顿一下。
邬云露,第一世界的前任界主。
她的能力与声音有关,能操控振动,进而影响物质与生命。
这能力在顶尖玩家里也属诡异难防的一类。
而她本人给人的感觉,总是带着那股挥之不去的哀愁与疏离,说话温声细语,仿佛随时会碎掉。
但能在纯白世界活下来并登上界主之位的,没一个是真正的易碎品。
邬云露似乎察觉到了来自阴影处的注视。
她脚步未停,只是微微侧头,露出一双沉静的眼,眸色是偏浅的灰褐,像蒙着雾的旧日湖面。
她的视线准确无误地投向沈赤繁他们藏身的摊棚方向。
目光交汇。
她微微点了一下头,幅度很小,然后便收回视线,收起伞,步履从容地走进了潮汐学会的大门,身影没入那幽蓝微光映照的门廊深处。
“……她也来了。”赵绥沈压低声音,语气复杂,“加上门徒,已经两个顶尖玩家露面了。这个沙龙,果然是个漩涡中心。”
沈赤繁没说话,猩红的眼底映着那扇深绿色的门。
邬云露的点头,是一种确认,也是一种无言的信号——她知道他们在这里,她不在意他们在此。
或许,在这座诡异城市的更深层,他们可能还会有交集。
顶尖玩家的相继出现,不再仅仅是巧合。
这个副本的核心秘密,吸引着他们。
“时间差不多了。”沈赤繁看了一眼怀表,六点五十五分。
沙龙的入场时间即将结束。
“走。”
两人一猫离开阴影,穿过被雾气濡湿的街道,走向潮汐学会。
深绿色的大门近看更显厚重,门上的铜制海藻与波纹雕饰在幽蓝微光的映照下,仿佛真的在缓缓蠕动。
沈赤繁推开门。
门内是一个不算宽敞的门厅,铺着深蓝色地毯,墙壁是暗沉的木镶板,几盏造型古朴的壁灯发出昏黄的光。
一个年轻侍者站在门厅内侧,微微躬身:“晚上好,先生们。请出示您的邀请函,或说明来意。”
他的声音平直,眼神却在不经意间扫过沈赤繁肩头的黑猫,停顿了半秒,但并未提出异议。
沈赤繁语气平淡:“对海洋与城市记忆的研究感兴趣,前来聆听。”
侍者点了点头,侧身让开:“沙龙在二楼主厅,请随我来。”
他引着他们走上一条盘旋而上的木质楼梯。
楼梯同样铺着深色地毯,踩上去几乎无声。
墙壁上挂着一些裱在玻璃框内的东西。
泛黄的海图、模糊的黑白照片、一些装在玻璃罐中的怪异海洋生物标本,以及几块刻有无法辨识纹路的石板碎片。
每一件物品都散发着岁月与深海的气息,以及若有若无的精神污染。
“警告!理智值下降!”
“当前理智值:79/100”
沈赤繁目不斜视,拾级而上。
赵绥沈跟在他身后,目光快速扫过那些陈列。
黑猫的耳朵转动着,捕捉着这座建筑里流动的所有细微声响。
二楼的主厅比想象中宽敞。
高大的拱形天花板,墙壁同样是深色木镶板,悬挂着更多海洋主题的装饰和收藏。
厅内摆放着约二三十张高背椅,此刻已坐了超过三分之二的人。
光线主要来源于墙壁上的壁灯和前方一个小型讲台后的几盏立式台灯,整体氛围昏暗、肃穆,又透着一种隐秘的狂热。
沈赤繁和赵绥沈在靠后侧边缘的位置找了两个相邻的空位坐下。
黑猫轻盈地跳到沈赤繁膝上,蜷缩起来,金瞳半阖,仿佛在打盹。
沈赤繁的目光扫过在场众人。
他看到了之前进来的那位些人,也看到了几个神色明显紧张又兴奋、像是初次参与这种聚会的年轻面孔。
他还看到了关自明。
他坐在右前方靠窗的位置,背对着这边,似乎正专注地看着讲台方向,对身后的来人毫不在意。
但沈赤繁知道,关自明一定清楚他们进来了。
他也看到了邬云露。
她坐在左前方,姿态优雅,双手交叠置于膝上,微微垂眸,仿佛在沉思,又像是在倾听空气中常人无法察觉的弦音。
除此之外,沈赤繁还捕捉到了几道带着审视或同样冷静观察的隐晦视线。
玩家。
不止他们几个。
这个沙龙里,混杂的玩家数量恐怕不少。
顶尖玩家如同磁石,吸引着危险,也吸引着追随或觊觎机会的人。
七点整。
一个身影从讲台侧面的小门走出,站到了讲台后方。
那是一位看起来约六十多岁的老人,头发银白,梳理得一丝不苟,穿着老式的黑色三件套西装,戴着一副金丝边眼镜。
他的面容清癯,眼神在镜片后显得异常明亮,甚至有些灼人。
他站定,双手扶着讲台边缘,目光缓缓扫过全场。
大厅里细微的交谈声迅速平息下去。
“晚上好,诸位尊敬的来宾,求知若渴的朋友们。”老人的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语调抑扬顿挫,充满了老派学者的风度与激情。
“我是埃德温·莫尔斯,阿刻戎潮汐学会的现任会长。”
“我谨代表学会,欢迎各位在这个雾气弥漫的夜晚,来到我们这所小小的殿堂,共同探讨那些潜藏于波涛之下、铭刻于城市骨血中的记忆。”
他开始了演讲。
内容围绕着潮汐学会的宗旨展开:研究海洋与沿海城市之间超乎物理层面的联系,探索海浪、潮汐、雾气如何不仅是自然现象,更是承载历史、情感乃至“某种更宏大叙事”的载体。
他的言辞极具煽动性,引用了大量历史记载、民间传说、航海日志中的奇异片段,以及一些所谓“经过严谨考证”的目击报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