邮轮在北大西洋的墨绿色海面上平稳行驶了两天。
天空始终是那种令人压抑的深灰色,阳光从未真正穿透云层。
海风带着刺骨的湿冷和越来越浓的咸腥味,偶尔还能闻到像是什么东西在海面下大规模腐烂的甜腻气息。
不过沈赤繁也没有什么想要看看美丽海上风景舒缓一下心情的想法——毕竟现在的海上风景更偏向恐怖片的氛围。
头等舱的生活表面上一如既往的奢华宁静。
每日例行的社交活动、精致的餐点、下午茶、音乐会、纸牌游戏……多种多样。
上流社会的绅士淑女们努力维持着体面与从容,仿佛船舱外的阴霾大海与远方阿刻戎港的恐怖传闻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噪音——哦,上流社会的面子,哈哈。
沈赤繁大部分时间都待在自己的套房里,以“身体不适需要静养”为由,避开了绝大多数社交。
他埋头于带来的书籍和航海图中,结合自己对“潮汐逆转”规律的初步理解,尝试推算可能的时间节点。
同时,他也在不断调整呼吸和精神状态,试图在持续的低度精神污染中稳固理智,并缓慢恢复之前消耗的力量。
关自明则如鱼得水。
他像个真正的贵族旅行家,频繁出入各种社交场合,与船长、富商、学者、贵妇们谈笑风生,话题从艺术哲学到神秘传闻无所不包。
他果然履行诺言,主动接近了那位莉莉安·温莎夫人,凭着其“克莱斯特勋爵”的身份、迷人的气质和似乎无所不知的谈吐,很快赢得了这位丧夫的女士的极大好感,甚至隐约有超越友谊界限的趋势。
每次社交归来,关自明总会“顺路”来敲沈赤繁的门,用他那混合着兴奋与恶趣味的语调,汇报“工作进展”。
“那位可爱的温莎夫人,今天向我展示了她的珍藏室——就在她套房的隔壁,啧啧,真是琳琅满目。”
关自明倚在沈赤繁的门框上,手里把玩着一枚从温莎夫人那里得到的、据说是从“某次着名海难”中打捞上来的银质怀表,表壳上刻着扭曲的海藻图案。
“锈蚀的罗盘、船长的日志残页、浸水的圣经、还有几块刻着不明符号的陶片……大部分是赝品或普通古董,但有几样东西,上附着的气息挺有意思。”
沈赤繁从书桌前抬起头,猩红的眼眸透过镜片看向他,等待下文。
“一块巴掌大的石板碎片,灰黑色,质地非金非石,上面有一些类似波浪和眼睛组合的刻痕。”
“温莎夫人说那是从拉莱耶附近海域捞上来的——当然,她口中的‘拉莱耶’可能只是个传说地名。”
关自明将怀表抛起又接住。
“我摸了一下,残留着与你那盒子有点类似,但又更加浑浊的规则波动,很微弱,可能是某个蹩脚的模仿者做的,也可能是真正接触过那边的衍生物。”
“另一件是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着一点暗红色的液体。夫人神秘兮兮地说那是深海人鱼的血,能带来厄运也能带来爱情。”
关自明嗤笑一声。
“我闻了闻,腥得发臭,里面混杂着至少三种海洋哺乳动物的血液、一些藻类提取物,还有一点点很淡很淡的疯狂气息,像是被极度稀释的沉淀物。”
“虽然没什么大用,但证明了这位夫人的收藏渠道,确实可能接触过一些边缘的、不干净的东西。”
沈赤繁听完,点了点头,重新将目光投向桌上的潮汐表。
关自明提供的这些信息,虽然琐碎,但印证了他的判断——温莎夫人这条线,值得保持关注,或许能在伦敦通过她接触到一些潮汐学会外围的、更隐秘的渠道或人物。
“就这些?”沈赤繁淡淡地问。
关自明眨眨眼:“怎么,嫌少?我可是牺牲了色相和宝贵的时间,陪那位话痨夫人聊了两个小时的海底亚特兰蒂斯与美人鱼王室通婚的可能性呢!耳朵都快起茧了。”
沈赤繁推了推眼镜,冷淡吐字:“废物。”
关自明一愣,随即哈哈大笑起来,笑得前仰后合,碧蓝的眼睛里满是愉悦的光:“对对对!我是废物!连套取情报都只能拿到这些边角料!表弟教训的是!”
他笑够了,抹了抹眼角,凑近一步,压低声音,语气变得有些诡异:“不过呢……我也不是全无收获。”
“温莎夫人无意中透露,她这次去伦敦,除了处理一些产业事务,主要还是为了参加潮汐学会总部不久后举行的一场内部鉴赏会。”
“据说,学会最近从一次极其重要的私人勘探中,得到了几件前所未有的珍品,只对核心成员和少数特邀贵宾开放展示。”
沈赤繁眼神微凝。
内部鉴赏会?前所未有的珍品?
会不会与巨碑、青铜盒子,或者“沉寂之心”有关?
“她有邀请函?”沈赤繁问。
“当然有。她父亲留下的老关系。”关自明点头,随即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而且,她非常热情地表示,如果克莱斯特勋爵有兴趣,她可以想办法带一位‘同伴’入场。”
“毕竟,她对勋爵我的学识和对深海奥秘的真诚向往印象深刻。”
关自明特意在“同伴”二字上加重了语气,眼神瞟向沈赤繁。
沈赤繁立刻明白了。
这疯子是在暗示,可以通过温莎夫人这条线,弄到进入那场内部鉴赏会的资格,而且可能是以关自明“同伴”的身份,这比单纯依靠关自明自己的渠道更加自然和隐蔽。
“条件。”沈赤繁直截了当。
“条件?”关自明一脸无辜,“我能有什么条件?帮助我亲爱的表弟达成研究心愿,不是我这个做表哥的应尽的义务吗?”
他顿了顿,嘴角的笑意加深:“当然,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小小的期望……那就是希望表弟你在鉴赏会上,如果看到什么特别有趣的东西,或者感觉到什么不寻常的动静,能第一时间告诉我。”
“毕竟,我对新奇事物的好奇心,可是很重的。”
通俗来讲,他想让沈赤繁当他的“探测器”和“预警器”。
在那种可能汇聚了异常物品和高阶玩家的场合,沈赤繁对规则波动的敏锐感知以及他自身的实力,无疑是极佳的侦察兵。
沈赤繁没有立刻答应,只是冷冷地看着他:“到了伦敦再说。”
关自明也不强求,耸耸肩:“好吧,反正还有时间。”
“那么,晚安了,我戒备森严的表弟。”
“希望今晚的航行,能一切平静。”
他特意在“平静”二字上拖长了音调,然后哼着那首古怪的小调,转身离开了。
沈赤繁关上门,走回书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
关自明带来的消息很有价值,但也预示着伦敦之行的复杂程度可能远超预期。
潮汐学会总部的内部鉴赏会,无疑是一个关键的情报获取点,但也必然是风险高度集中的漩涡。
他需要尽快与赵绥沈取得联系,告知这一情况,并协调伦敦的行动计划。
就在这时,邮轮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伴随着一声低沉悠长的汽笛鸣响,与平时起航或靠岸时的汽笛声略有不同,更加绵长,带着一种警示的意味。
沈赤繁立刻起身,走到阳台边,拉开厚重的窗帘。
外面天色已完全暗下,浓重的海雾不知何时再次弥漫开来,将邮轮团团包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