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内,并非实质的路径。
踏入幽暗涟漪的瞬间,刘烨感到的不是坠落或前行,而是一种“存在”本身的剥离与重塑。粘稠的介质、混乱的光线、重叠的呓语——这些本源之海的“背景”,如同潮水般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绝对的、包容一切的“静”与“暗”。
并非没有光。只是那光,来自通道本身。两侧并非墙壁,而是流动的、缓慢变幻的暗影,其中偶尔闪过一些模糊破碎的、难以理解的几何图形或生物轮廓的剪影,一瞬即逝。脚下没有实地,却有一股温和而不可抗拒的牵引力,拉拽着他向深处“滑行”。
时间感变得模糊。可能只过了几息,也可能已过去数个时辰。
他右臂的骨折剧痛、内腑的灼烧感、经脉的空虚与神魂的疲惫,在这片奇异的静默与牵引中,并未减轻,反而因为脱离了战斗的紧绷,变得更加清晰、更难忍受。他只能竭力维持混沌法相最基本的循环,以微弱的混沌气流包裹伤处,减缓恶化。轮回印在识海中散发温润光芒,稳固着几近涣散的心神。破妄金瞳此刻也处于低功耗的维持状态,仅仅保证视野不被纯粹的黑暗吞噬。
通道似乎在向下,又似乎只是在向着某个“核心”汇聚。
渐渐地,前方不再是纯粹的暗影流动。
一点极其微弱、却仿佛凝聚了世间所有“沉重”、“古老”、“邪恶”与“沉睡”意味的“存在感”,在前方虚空中浮现。那感觉并非通过视觉或神识传来,而是直接作用于生命最本质的灵觉,如同深海中的鱼类感应到远处庞然巨物的轮廓。
牵引力开始减弱。刘烨“滑行”的速度慢了下来。
通道到了尽头。
没有豁然开朗,没有景象突变。前方的暗影如同帘幕般向两侧无声分开、消散。
刘烨的“视野”,或者说,他所有的感知,终于触及了通道尽头之外的存在。
然后,他僵住了。
不是恐惧,不是震撼,而是一种生命层次上的绝对差距所带来的、近乎本能的“冻结”。仿佛蝼蚁仰望苍穹,蜉蝣窥视深海,在认知到对方存在的刹那,自身的一切——思想、情感、力量、甚至存在的意义——都变得渺小、脆弱、无关紧要。
首先感知到的,是“大”。
难以形容其“大”。
那并非占据了多少空间——在这里,“空间”的概念似乎都变得暧昧而服从。那是一种“存在规模”上的碾压。刘烨的“视线”所及,只能“看”到那东西蜷缩形态的一小部分“轮廓”,如同从井口仰望夜幕,只能看到一片巨大无朋的、缓慢起伏的“基底”。这“基底”向上下四方无限延伸,没入感知无法触及的幽暗深处,仿佛他所在的“通道出口”,只是这庞然巨物体表一个微不足道的“微孔”。
这巨物的“躯体”,难以用任何已知的物质或能量形态来描述。它似实似虚,似有似无。表面并非光滑,而是布满了难以名状的、缓慢蠕动的“皱褶”与“隆起”,那些皱褶深处,流淌着比墨汁更暗沉、比深渊更死寂的“色泽”。时而有一些巨大的、类似器官或结构物的阴影在“皮下”缓缓滑过,带起一阵令神魂战栗的波动。
仅仅是“注视”这躯体的轮廓,刘烨就感到自己的琉璃神魂如同暴露在绝对零度下的琉璃,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咔咔”声,思维几乎凝固。轮回印的光芒被压制得只能缩在识海最核心处,艰难地维持着一点“本我”不灭。破妄金瞳更是传来刺痛,视野中的“真实”与这巨物的“存在”剧烈冲突,让他头晕目眩,几乎要昏厥过去。
这,就是梦魇主宰的本体。
其层次,远超之前那尊化身,甚至远超刘烨对“神仙境”的一切想象与认知。那是近乎“规则本身”,是“噩梦”这一概念在多元宇宙中的显化聚合,是吞噬万界梦境以滋养自身的、活着的“天灾”。
而更令人心悸的,是这巨物周身延伸出去的“触须”。
那不是实体触手。那是一条条、一道道、一片片……由纯粹的“梦境连接”、“因果丝线”、“恐惧投影”、“欲望显化”等等抽象概念凝结而成的“脉络”。它们从主宰躯体那无尽的皱褶与隆起中“生长”出来,数量之多,密密麻麻,如同巨树根系,又如同深海怪物的神经丛,向着四面八方、上下六合的虚空深处延伸出去。
每一条“触须”的末端,都连接着一片或清晰、或模糊、或巨大、或微小的“光影”。
那些光影,是一个个“世界”的梦境投影!
刘烨强忍着神魂的刺痛与认知的眩晕,以破妄金瞳艰难地聚焦于离他较近的几条触须末端。
一条暗红色的粗壮触须,末端连接着一个熊熊燃烧的熔岩世界幻影,其中无数火焰生灵在永无止境的厮杀与毁灭中咆哮、湮灭,它们的愤怒与毁灭欲望化为精纯的“炽怒梦魇之力”,顺着触须回流。
一条扭曲如蛇、半透明的触须,末端没入一团不断变幻色彩的泡沫状光影,那似乎是一个完全由幻象与谎言构成的奇异维度,其中的生灵沉溺于虚假的欢愉与满足,它们的“迷醉”与“空虚”被汲取。
一条细长冰冷、布满冰晶的触须,连接着一片死寂的冰川世界投影,其中冻结着无数保持着惊恐表情的生物与文明遗迹,极致的“寒寂”与“绝望”是它的食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