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铜锣湾码头早已不是从前那个鱼腥味混着柴油味的货运码头。自“帝王号”泊进港湾,这里便悄然变了模样——岸边停的不是货柜车,而是锃亮的宾利与迈巴赫;水面靠的不是趸船,而是一艘艘银光闪闪的私人游艇,艇身漆字闪亮,名字一个比一个张扬。
一辆黑色奔驰商务车悄然驶入铜锣湾码头,毫不起眼。车门轻启,倪永孝与三叔身着剪裁利落的深色西装,步履沉稳,手里拎着一只哑光黑合金箱,箱角棱线分明,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分量。两人径直朝泊位走去,远处一艘银灰涂装的快艇正静静浮在水面上,艇首站着个身形魁梧的男人,抬手朝他们挥了挥。
“倪永孝先生?”那人嗓音低沉,却字字清晰。倪永孝颔首:“是我。”对方立刻扬起嘴角,“请上船——猛犸哥已在‘帝王号’等着您了。”
倪永孝与三叔对视一瞬,随即踏上跳板。飞机没多废话,等二人坐定,引擎便嗡然低吼,快艇如离弦之箭切开水面,直奔远处那艘灯火通明的巨轮而去。靠岸后,登船梯稳稳放下,他引着两人拾级而上,踏进“帝王号”的主甲板。
早听闻这艘赌船金玉满堂,可耳听千遍,不如亲眼一见。整艘船通体流光溢彩,廊柱鎏金,地毯厚得陷脚,水晶吊灯垂落如星河倾泻。倪永孝心头微震——纵使倪家鼎盛之时,也掏不出这笔钱养这样一艘海上宫殿。更别提如今。可他脸上纹丝不动,三叔更是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把那份惊诧压进了骨缝里。
飞机领路,穿廊过厅,停在一扇乌木包铜的门前。他抬手叩了三下,声音不高不低:“猛犸哥,人到了。”门内传来一声简短的“进”,飞机旋即推开门,侧身让出通道:“倪先生,请。”
倪永孝迈步而入,目光一扫,便落在最里头那张宽大办公桌后的男人身上。他略一怔——刑天比预想中年轻太多,眉宇间毫无风霜气,轮廓利落,眼神却像淬过火的刀锋,又冷又准。报纸上的人能修图、能滤镜,可眼前这张脸,连一丝褶皱都骗不了人。
“坐。”刑天抬手示意左侧真皮沙发,语气平和,却自带分量。“刑先生,久仰。”倪永孝先点头致意,才落座。三叔默然立于他身后半步,脊背挺直如松。
“倪先生觉得,我这船如何?”刑天朝身边小弟略一点头,茶香即刻氤氲而起。倪永孝端起青瓷杯抿了一口,答得干脆:“气派得很,叫人眼热。不过今天,我是来谈买卖的——刑先生心里清楚。”
“好。”刑天应声,肩线微松,气场却骤然一沉,“倪先生想跟我做哪桩生意?”
倪永孝打开手边箱子,一叠地契房本整齐码放,纸页边缘泛着微黄旧色。“这些,全卖。”
“数量不少。”刑天扫了一眼,语调淡得像在点菜单,“二十来处?倪先生打算开什么价?”
“三个亿。”倪永孝竖起三根手指,指节绷紧,“这价,我是咬着牙甩的。”
“二十处物业,只换三个亿?”刑天端坐不动,十指交叉搁在桌面,目光如探针般钉在倪永孝脸上。那一瞬,倪永孝几乎觉得自己的念头已被剥开晾晒——眼前这个江湖人称“猛犸”的青年,年纪与自己相仿,可那双眼睛里沉淀的东西,远非几日江湖历练所能堆砌。
他初涉此道不过数日,已显出过人的缜密与胆魄:敢押重注,也肯细磨刀锋。可刑天早已在暗流里游了太久,一个眼神就能掂出分量,一次停顿就知深浅。于是这场谈判尚未开口,倪永孝已觉自己被看得通透——不是被看穿,而是被看尽。
刑天话音刚落,倪永孝颔首应道:“对,这次带来的房产共二十一处,一口价三亿,尽数转让给刑先生——不知这个数,您意下如何?”
刑天没急着答,右手慢悠悠抚过下巴,端起茶盏朝倪永孝略一示意,浅啜一口,才抬眼笑道:“倪先生不介意的话,容我先过过眼,瞧瞧都是哪些地段的物业。若位置、权属都妥当,这笔买卖,我自然乐意接手。”
“当然可以。”倪永孝微微欠身,将二十多本红皮房产证在宽大的办公桌上依次铺开。纸页摊得齐整,连边角都未重叠,足见他早有准备。他手臂一展,掌心朝上,做了个“请”的手势:“刑先生,尽可细查。”
刑天笑着起身,俯身凑近,双臂撑在桌沿,目光从左至右缓缓扫过每一本证照——指尖未触一分,眼神却如尺子般量得极准。末了,他直起身,重新落座,慢条斯理地又抿了口茶,却始终未开口。倪永孝面上不动声色,心底却像被细线轻轻一扯,微有些发紧,终于忍不住开口:“刑先生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这些产权清清楚楚,过户无碍;若您信不过,随时可派专人实地验房、查档,绝无半点水分。”
刑天搁下茶杯,轻轻摇头:“倪少爷亲自登门,我怎会疑心倪家的诚意?再者,这等白纸黑字的买卖,也没人敢在我这儿耍花招。只是……看完这些证,我倒真有一事想请教。”
倪永孝两手自然摊开,眉梢微扬,眼神里浮起一丝真实的困惑——自家这些房产,莫非真有疏漏?他拿到证时只粗略核对了户名与面积,便火速约见刑天,生怕节外生枝。可眼下,纵使心里打鼓,他也只能静待刑天开口,再一一作答。
“您但说无妨。”他语气沉稳,“是地段不合心意?还是担心房屋本身有硬伤?抑或……顾忌证上还写着家父倪坤的名字?这点请您放心,所有处置权,我握得稳稳当当。”
如今倪家上下,早已由倪永孝一手执掌。换作旁的世家,早为争产撕破脸皮;倪家却不然——一则家风素来重情义轻利益,兄弟姊妹间从不因钱生隙;二则他几个手足各自扎根正行:一个做跨境物流,一个操盘生物医药,一个主理高端酒店连锁,个个手头活络,日子过得体面从容,根本无需盯着祖产过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