果然是韩琛。他身上那件剪裁利落的黑大衣还没脱,径直穿过客厅,停在厨房与起居室之间那扇玻璃隔断旁,抬手解扣,将大衣挂上衣架,探出半个身子朝里望:“我回来了——什么味儿这么勾人?”
Mary笑着转过身,指尖还沾着一点酱汁:“少贫嘴!衣服挂好赶紧过来,饭都凉了。”韩琛咧嘴一笑,三步并作两步冲到桌边,弯腰凑近菜盘深深一嗅,还下意识搓了搓手,眼睛都亮了:“香!真他娘香!”
“今儿又忙啥去了?一整天不见人影,火烧眉毛似的?”她盛好两碗饭,把其中一碗推到他手边,语气里带点埋怨,又藏着关切。韩琛抄起筷子,扒拉一口米饭配青椒肉丝,含糊应道:“还能干啥?给倪家那位新少爷跑腿呗。”
“我和三叔摸了一圈,查出黑鬼、甘地、文拯、国华四个老狐狸,骨头早酥了,心里全在盘算着分家单干。估摸着,等风头一过,就要甩开倪家自立山头——这帮人啊,念头憋了不是一天两天,以前是怕倪坤镇不住场子,不敢动;现在人没了,他们连笼头都懒得戴,活脱脱四头脱缰的野马。”
他边嚼边说,眉宇间压着股不快,显然对这四家背主的打算极是恼火。可坐在对面的Mary却没动筷,只轻轻搁下碗,眼底浮起一丝若有所思的光,甚至隐约透出点跃跃欲试的亮色。她盯着韩琛,声音放得又轻又稳:
“那不正好?机会这不就撞上门来了?他们要拆台,你何不顺势搭台?人家另起炉灶,你也能另立门户——以后赚的钱全是自己的,再不用按月往倪家账上填那些‘规矩钱’。说到底,那些生意、地盘,本来就不该姓倪。”
玛丽这番话,字字句句都在推着韩琛离开倪家、另起炉灶。其实这事她早先就提过,只是那时语气软、分量轻,远不如今天这般锋利直白。而对面的韩琛,听罢却猛地一怔——连四大家族密谋倒戈的消息都没让他眼皮跳一下,此刻却被玛丽一句话,硬生生拧紧了眉心。
“玛丽,你不是答应过我吗?这事以后再也不提!让我背弃倪家?真做不到。当年我还是个街头混混,是坤哥伸手把我拽进来的,这份恩情,我韩琛记在骨头里。知恩不报,还算什么人?背叛倪家?绝无可能!”
话越说越沉,手也越收越紧,最后竟一把攥住玛丽双肩,指节泛白。他喉头一滚,低声道:“对不住。”顿了顿,目光灼灼盯住她,“你也清楚,坤哥救过我的命。我不能走。”
倪永孝大概做梦都想不到,在自家客厅里,韩琛从没吐露过半句离心之语;他始终站在倪家身后,像堵沉默的墙。而玛丽那话里的弦外之音,韩琛也压根没听出来。
回到“帝皇号”赌船,已是次日正午。托尼引路,倪永孝携三叔走出金碧辉煌的贵宾厅,再度踏入刑天办公室。刑天早已端坐等候,见人进门,抬眼一笑:“倪先生,船上玩得可还尽兴?这‘帝皇号’,您觉得如何?”
倪永孝脸上的笑意未散,眼底却掠过一丝真实的讶异,脱口而出:“不愧是东星,不愧是万国集团!能造出‘帝皇号’这种庞然大物的,放眼全港,也就您刑先生一个。”
刑天摆摆手,笑容从容:“既然您玩得痛快,那正事,咱们也该落落停停了。”说着,他从案头抽出一份文件,轻轻推至倪永孝面前,“请您过目。合同已备妥,只待您落笔签字,这笔买卖,就算板上钉钉。”
倪永孝垂眸扫向桌面——那纸薄薄的合同,牵着三亿巨款,更系着倪家眼下喘息的命门。他不敢怠慢,指尖微沉,一页页翻阅,逐条细读,连标点都不放过。
通篇看完,确认无误,他缓缓点头,声音沉稳:“很好,刑先生。条款干净利落,我签。”
“理所应当。”刑天颔首,抬手一招。阿渣应声上前,从公文包里取出六张支票,双手呈上。刑天接过来,一一铺开在桌面上,推至倪永孝眼前:“六张,每张五千万,总计三亿。银行现兑,单笔难超五千万,但凑齐六家不同行头,您最快一两天,就能把钱全部提走。”
倪永孝目光扫过那六张支票,银行名、金额、印鉴,清清楚楚。他喉结上下一动,伸手抓起旁边钢笔,俯身,在合同末页,利落地签下自己名字。
办公桌后的刑天,看着那一笔落下,心头豁然一松——二十多栋房产,此刻已归东星所有;而他付出的,不过区区三亿。这买卖,简直白捡金山。他霍然起身,笑容满面,朝倪永孝伸出手:“倪先生,合作愉快。”
“合作愉快。”倪永孝笔锋收尽,指尖一扣签完字,旋即抄起桌上六张支票——总额三亿——利落地塞进三叔手里。三叔麻利地掀开公文包夹层,一张张压平收好。倪永孝随即转向刑天,掌心温热、力度沉稳地一握,两人嘴角都扬得恰到好处,笑意里裹着各自笃定的分量。
对倪永孝而言,这三亿不是选择,是刚需。眼前这批房产市价本在四亿至六亿之间,他却咬牙压到三亿出手——再拖不得。若无这笔活水灌入,倪家这艘老船,纵有他掌舵之能,也难逃搁浅之险。
刑天这边,则是眉梢都透着轻快。三亿吃进,稍加腾挪,两三天内转手五亿、六亿绝非难事,白赚一倍有余。可他压根没打算急着脱手。往后十多年,香江楼市只会一路拔高,再无回头路。眼下翻倍只是小菜一碟,真留到将来,翻两番、三番?保守估计,十倍都不稀奇——地产的狠劲,就藏在这不动声色的等待里。
这些盘算,刑天自然一字不露。倘若倪永孝知晓,自己正亲手卖出的,是未来价值暴涨数十倍的资产,不知此刻是咬牙硬卖,还是对着父亲倪坤当年早早囤地的眼光,默默叹一声“老爷子真毒”。
合同落定,三亿到账。刑天轻唤:“阿渣。”话音未落,已将桌上文件拾起,递向身侧。阿渣双手接过,小心装进牛皮纸档案袋,封口朝上,妥帖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