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楼上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林凡身上,那眼神像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肥瘦正好,剁了就能下锅。
林凡心里骂了句娘。这帮人刚才还指望他救命呢,现在海盗点名要人,一个个就开始打算盘了。
“周大人。”林凡转身,看着那位腿肚子打颤的刺史,“您不会真要把我交出去吧?”
周刺史擦了擦额头的汗:“这、这个……林大人,海盗凶残,若是硬拼,城中百姓恐怕……”
“恐怕什么?恐怕死得不如交我一个人出去划算?”林凡笑了,“周大人,您做算术呢?”
这话说得直白,周刺史脸都绿了。
“林大人误会了……”他支支吾吾,“本官是说,若是能拖延时间,等朝廷援军……”
“援军?”林凡打断他,“最近的驻军在福州,调过来至少三天。海盗今天就能破城。周大人,您觉得泉州能守三天?”
守不住。所有人都知道守不住。
城楼下的百姓已经开始骚动。有人哭喊,有人咒骂,还有人指着城楼喊:“把他们交出去!凭什么让我们陪葬!”
人性这东西,在生死面前脆得像张纸。
林凡深吸一口气。行吧,祖上坑我,朝廷坑我,连百姓都要坑我。这日子过得,真他娘精彩。
“云汐。”他低声说。
“嗯?”
“海神令在你那儿?”
云汐握紧了怀里的牌子:“在。你要做什么?”
“赌一把。”林凡看向海面那艘越来越近的小船,“我去会会黑蛟王。你留在城里。”
“不行。”
“必须行。”林凡语气坚决,“如果我也陷在那儿,至少你还能带着海神令走。鲛人族不能没有这东西。”
云汐盯着他,那双蓝眼睛里情绪翻涌。良久,她咬牙:“你要是死了,我让整个海盗船队给你陪葬。”
这话说得够狠。林凡笑了:“成,有你这句话,我死也值了。”
他转身,对着城楼下喊:“我就是林凡!让你们的船靠岸,我上船跟你们大王谈!”
喊完,他压低声音对周刺史说:“周大人,我要是回不来,你最好祈祷朝廷援军来得快。否则……我做鬼也不放过你。”
周刺史吓得一哆嗦。
小船靠岸,下来四个海盗,个个膀大腰圆,脸上带着疤。领头的是个独眼龙,打量了林凡几眼,咧嘴笑:“就你?瘦得跟鸡崽子似的,也配让我们大王惦记?”
林凡没接话,直接往船上走。走到一半,回头看了眼城楼——云汐站在那儿,蓝眼睛在晨光下亮得吓人。
上了小船,独眼龙解了缆绳,船慢慢划向海盗船队。海面平静得诡异,只有桨划水的声音。
“你们大王真名叫什么?”林凡突然问。
独眼龙一愣:“大王就是大王,哪有什么真名。”
“连真名都不知道,就替他卖命?”林凡笑,“万一他拿你们当炮灰呢?”
几个海盗脸色变了变。独眼龙瞪眼:“少挑拨离间!大王对我们兄弟好得很,打下泉州,每人分一百两银子!”
一百两。买条命。林凡心里冷笑,这黑蛟王算盘打得精。
小船靠近最大的那艘船——黑蛟号。这船比周围的船大一圈,船身包着铁皮,船头雕着狰狞的蛟龙头。甲板上站满了人,个个凶神恶煞。
林凡被押上船。甲板正中摆着张虎皮大椅,椅子上坐个人。
黑蛟王。
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满脸横肉的莽夫,而是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脸白净,留着短须,穿着锦袍,像个商人。只有那双眼睛——漆黑,深不见底,看人的时候像毒蛇在打量猎物。
“林凡。”黑蛟王开口,声音温和得吓人,“久仰大名。”
“不敢当。”林凡拱拱手,“大王摆这么大阵仗,就为了见我这么个开药铺的?”
黑蛟王笑了:“开药铺的能搅得京城天翻地覆?能解草原瘟疫?能找到海神令?”他顿了顿,“林大人,过谦了。”
果然,这人对他的底细一清二楚。
“海神令不在我身上。”林凡说。
“我知道。”黑蛟王点头,“在城里那个鲛人女子手里。但没关系,你在就行。”
他招招手,有人搬来把椅子,放在他对面。林凡坐下,两人隔着三步远对视。
“大王想要什么?”林凡问。
“海神令。”黑蛟王说得干脆,“还有你。”
“要我做什么?给你看病?”
“看病?”黑蛟王大笑,“林大人,你的医术,能救一人,能救一城,能救天下么?”
这话耳熟。祖上信里也这么问。
“救不救得了,得试试才知道。”林凡不动声色,“但大王要是屠了泉州城,我就算有通天医术,也救不回死人。”
“所以我不屠城。”黑蛟王身子前倾,“只要你答应帮我做三件事,我立刻撤兵。”
“哪三件?”
“第一,用海神令,让鲛人族归顺于我。”黑蛟王竖起一根手指,“第二,把你祖上在南海留下的三处药庐位置告诉我。”第二根手指,“第三……”
他顿了顿,眼里闪过一丝狂热:“帮我炼制‘长生药’。”
林凡脑子里嗡的一声。
长生药?又是长生?祖上寻长生,肃王谋长生,现在连海盗都想要长生?
“大王,我是太医,不是道士。”林凡说,“长生药那是传说。”
“传说?”黑蛟王冷笑,“林玄风当年在南海寻了十年,真当他是游山玩水?他找到了东西,藏在三处药庐里。你是他后人,你肯定知道。”
“我不知道。”
“那就可惜了。”黑蛟王往后一靠,挥挥手,“开炮。先轰塌一段城墙,让城里人听听响。”
甲板上的海盗立刻行动起来。几门火炮被推到船侧,炮口对准泉州城墙。
“等等!”林凡站起来。
黑蛟王抬手,火炮停下。
“林大人改主意了?”
林凡脑子飞快转着。硬扛是死,妥协也是死。但……也许有第三条路。
“大王,海神令我可以给你。”他说,“药庐位置我也可以告诉你。但长生药……你得先让我看到诚意。”
“什么诚意?”
“撤兵三十里。”林凡说,“放泉州百姓出城避难。然后,我带你去找药庐。”
黑蛟王盯着他,看了很久,突然笑了:“林大人,你当我三岁小孩?我撤了兵,你转头就跑,我上哪找你去?”
“我留下当人质。”林凡说得很平静,“让云汐带海神令和药庐地图来换我。但前提是,泉州百姓安全。”
这赌得很大。赌黑蛟王对长生药的渴望,超过对屠城的兴趣。
甲板上安静下来。海盗们都看着自家大王。
良久,黑蛟王站起来,走到船边,望着泉州城。
“林大人。”他背对着林凡,“你知道我为什么要打泉州么?”
“抢钱,抢粮,占地盘。”
“那是普通海盗。”黑蛟王转身,眼神冷得像冰,“我要泉州,是因为这里有我要的东西——沉船湾的海图。”
沉船湾?林凡心里一动。祖上信里提过,第三处药庐就在沉船湾。
“三百年前,林玄风在沉船湾沉了一艘船。”黑蛟王一字一句,“船上装着从南海各处搜罗的奇珍异宝,还有……长生药的配方。”
原来如此。什么海神令,什么药庐,都是幌子。黑蛟王真正要的,是沉船湾里那艘船。
“大王怎么知道这些?”林凡问。
黑蛟王笑了,笑得诡异:“因为……我是林玄风的仆人之后。”
什么?!
“我家祖上,是林玄风的药童。”黑蛟王眼神飘远,“当年林玄风离开南海,把我家祖上留在泉州,让他看守秘密。可这一守就是三百年……林家没人来,我们一代代等,等到最后,只剩下一个念头——既然你们不来拿,那就我们自己拿。”
林凡脑子里乱成一团。祖上啊祖上,您到底留了多少坑!
“所以,你没得选。”黑蛟王走到林凡面前,俯视着他,“要么合作,帮我拿到沉船湾的东西。要么……我屠了泉州,自己去找。反正海图在泉州府库里,总能翻出来。”
这才是真正的威胁。不是杀人,是诛心。
林凡看着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突然觉得,这黑蛟王比肃王还可怕。肃王是为情为权,这人……是为执念。三百年的执念,能把人变成鬼。
“好。”林凡咬牙,“我帮你。但你必须答应我三个条件。”
“说。”
“第一,不伤泉州百姓。”
“可以。”
“第二,找到东西后,放我和云汐平安离开。”
“可以。”
“第三……”林凡盯着他,“告诉我,孙公公在你这盘棋里,是什么角色?”
黑蛟王愣了愣,随即大笑:“聪明!不愧是林玄风的后人!”
他拍拍手。船舱里走出一个人——正是孙公公。
这太监现在换了身便装,但那张脸还是白得瘆人。他冲着林凡笑:“林大人,咱们又见面了。”
“你们是一伙的。”林凡明白了,“肃王让你在南海布局,你转头就投靠了黑蛟王。”
“识时务者为俊杰。”孙公公尖声说,“肃王死了,宁王也死了,咱家总得找个新主子。黑蛟王雄才大略,比那两个强多了。”
“所以买船、勾结海鬼族、提前攻城……都是你的主意?”
“是咱家献的计。”孙公公很得意,“黑蛟王想要沉船湾,咱家想要泉州港。各取所需,合作愉快。”
林凡心里发冷。螳螂捕蝉,黄雀在后。肃王以为孙公公是棋子,没想到这棋子早就跳出了棋盘。
“林大人。”黑蛟王坐回虎皮椅,“现在你知道了,这局棋里,你才是唯一的变数。合作,大家都好。不合作……”
他没说完,但意思明白。
林凡深吸一口气:“我需要回城一趟,拿海神令和药庐地图。”
“派人去取就行。”
“不行。”林凡摇头,“海神令只有云汐能拿,她不信别人。药庐地图……在我脑子里,我得亲自画。”
黑蛟王盯着他,看了足足一炷香时间。最后,他点头:“好。我让你回城。但日落之前,你必须带着东西回来。否则……”
他指了指火炮:“我就开炮。每过一刻钟,开一炮,直到把泉州轰平。”
狠。真狠。
林凡被押回小船,送回岸边。踏上码头时,他回头看了眼黑蛟号——甲板上,黑蛟王和孙公公并肩站着,像两头等着猎物的狼。
城楼门开了条缝,林凡挤进去。周刺史第一个冲上来:“林大人!谈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林凡推开他,“召集所有能主事的人,立刻开会。”
半个时辰后,泉州府衙正堂。
人不多,就几个:周刺史、陈四海、毒牙、小五、云汐,还有几个本地乡绅——都是家有私兵的大户。
林凡把黑蛟王的条件说了一遍。说完,堂内炸了锅。
“长生药?沉船湾?这都是什么跟什么!”一个乡绅拍桌子,“咱们泉州怎么就摊上这些破事!”
“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陈四海冷哼,“关键是怎么办!答应他?那找到东西后,他翻脸不认人怎么办?不答应?他现在就开炮!”
周刺史哭丧着脸:“朝廷援军最快也要两天后到……咱们守不住两天啊!”
吵成一团。
林凡没说话,走到地图前——那是泉州及周边海图,画得挺详细。他盯着沉船湾的位置,那地方在泉州外海两百多里,标注着“险,多暗礁”。
“云汐。”他问,“沉船湾,你们鲛人族熟么?”
“熟。”云汐点头,“那是我们族的禁地。三百年前,确实有艘中原船在那里沉没,但族里有令,不许靠近。”
“为什么?”
“因为……”云汐犹豫了下,“那船沉得诡异。不是触礁,是自己烧起来的。而且船沉之后,周围海域就出现了怪事——鱼群绕行,海水变黑,偶尔还能听见……哭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