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州港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林凡跳下战船，脚踩在码头的青石板上时，竟然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昨天还在草原跟尸瘟拼命，今天就到南海跟海盗斗智斗勇了。这日子过的，跟走马灯似的。

“林兄，这边。”李慕白引路，“云汐姑娘在府衙后院的客房，伤得不轻。”

林凡心头一紧，加快脚步。

泉州府衙后院僻静，廊下站着几个鲛人护卫——蓝头发，深蓝眼睛，手里握着珊瑚长矛。看见林凡，他们齐齐低头行礼，动作整齐得像训练过的士兵。

鲛人族什么时候这么规矩了？林凡心里嘀咕。

推门进屋，药味扑鼻。云汐躺在床上，脸色白得透明，左肩缠着厚厚的绷带，渗出的血是暗红色的——中毒了。

床边坐着个中年鲛人，深蓝色长发披肩，戴着贝壳和珍珠串成的头冠，眉眼和云汐有七分像，但气质更威严。他抬头看林凡，蓝眼睛里情绪复杂。

“父王。”云汐虚弱地开口。

鲛人王。林凡心里有数了，拱手：“见过陛下。”

“你就是林凡？”鲛人王声音低沉，“云汐为了帮你，偷了净海珠，孤身闯墟族圣殿，差点把命搭上。”

这话带着责怪。林凡没辩解，直接走到床边：“让我看看伤口。”

掀开绷带，伤口触目惊心——不是刀伤，是……抓痕？五道深可见骨的抓痕，边缘发黑溃烂，有腥臭味。

“墟族的‘蚀骨爪’。”鲛人王沉声，“中者三日内腐骨而亡。我们用了族中秘药，也只能延缓。”

林凡没说话，从怀里掏出针囊。不是普通银针，是祖上传的那套深海寒铁针。针尖泛着幽蓝的光，碰到伤口时，黑血嗤嗤冒烟。

云汐疼得皱眉，但咬牙没出声。

林凡下针很快，九根针封住伤口周围穴位，然后从药囊里抓出一把淡绿色的药粉，撒在伤口上。药粉遇血化开，变成黏稠的药膏，覆盖住溃烂处。

“这是什么？”鲛人王问。

“珊瑚粉配‘清心草’，加了一点深海之眼的碎片粉末。”林凡说得平静，“以毒攻毒。”

鲛人王脸色变了：“你用了深海之眼？！”

“一点点。”林凡指了指自己的心口，“反正我体内多的是。”

这话说得轻松，但屋里其他人都倒吸冷气。深海之眼那是什么东西？南海至邪之物，这人居然说得跟家里腌菜似的。

半刻钟后，云汐伤口上的黑色褪去，渗出的血变回鲜红。她呼吸平稳下来，昏昏睡去。

林凡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其实没出汗，就是装装样子。自从吸收了深海之眼，他发现自己体力好得离谱，三天三夜不睡都不困。

“暂时稳住了。”他对鲛人王说，“但余毒未清，需要连续施针七天。而且……”

“而且什么？”

“蚀骨爪的毒会伤及心脉。”林凡看向云汐苍白的脸，“就算毒清了，她的功力也会损三成。”

屋里死寂。

鲛人王握紧拳头，指节发白。良久，他哑声说：“能保住命就好。功力……以后再练。”

这话说得艰难。林凡能理解，鲛人族以武立族，公主损了功力，将来继位都成问题。

“陛下。”门外有鲛人侍卫禀报，“大长老那边……又派人来催了。”

鲛人王脸色一沉：“告诉他，云汐伤重，暂时回不去。族中事务，让他和几位长老商量着办。”

“是。”

侍卫退下。鲛人王揉了揉眉心，疲惫之色掩不住。

“族里出事了？”林凡问。

“嗯。”鲛人王也没瞒着，“大长老一脉，一直不服云汐继位。这次云汐偷净海珠帮你，他们抓住把柄，说云汐私通人族，损害族中利益，要废她公主之位。”

政治斗争。哪儿都有。林凡心里吐槽，海底也不例外。

“需要我做什么？”

“你？”鲛人王看他一眼，“你是人族，插手鲛人族内务，只会让事情更糟。不过……”

他顿了顿：“如果你真想帮云汐，就尽快把她治好。只要她能站起来，回王城，那些跳梁小丑自然就闭嘴了。”

这倒简单。林凡点头：“七天，我让她下床。”

“那就拜托了。”鲛人王起身，“我还有事要处理。云汐……交给你了。”

他走了，留下两个鲛人侍女在门外守着。

林凡坐在床边，看着云汐沉睡的脸。这姑娘平时冷冰冰的，睡着了倒柔和许多。只是眉头还皱着，像是梦里也在跟人打架。

“你说你。”林凡叹气，“好好的公主不当，非要跟我瞎折腾。现在好了吧？”

云汐当然听不见。

林凡给她掖好被子，走出房间。院子里，李慕白等着。

“林兄，孙公公那边……”李慕白压低声音，“他说要见你，有重要情报。但前提是，保他不死。”

“他在哪儿？”

“府衙地牢。我派人严加看守。”

“走，去看看。”

泉州府衙的地牢阴冷潮湿，墙上长着青苔，空气里一股霉味。

孙公公关在最里面的单间，手脚都锁着铁链。一夜之间，他像是老了十岁，头发白了，背也驼了，只有那双眼睛还闪着精光。

看见林凡进来，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林大人，咱家就知道你会来。”

“有话快说。”林凡拉了把椅子坐下，“保你不死可以，但得看情报值不值。”

“值，绝对值。”孙公公往前凑了凑，铁链哗啦作响，“肃王……还有个儿子。”

林凡心里一跳，脸上不动声色：“肃王都死了，有儿子又怎样？”

“不是普通儿子。”孙公公压低声音，“是容妃生的。”

什么？！林凡差点站起来。

“容妃不是只生了三个孩子吗？李慕云、察哈尔、赫连雪。”

“那是明面上的。”孙公公笑得诡异，“实际上，容妃入宫前，就跟肃王有了私情。入宫后三个月，她发现自己怀了肃王的孩子。为了保住这个孩子，也保住肃王，她买通太医，假装小产，实则把孩子送出宫，交给肃王抚养。”

好一出大戏。林凡脑子里飞快转着。如果这是真的，那肃王造反就不只是为了皇位，还是为了……让自己的儿子上位。

“那孩子现在在哪儿？”

“不知道。”孙公公摇头，“肃王把他藏得很深，连我都不知道。但……有人知道。”

“谁？”

“陆远山的遗孀。”孙公公说，“陆远山死前，把一些秘密告诉了他夫人。那女人现在躲在江南，化名‘柳夫人’，开了家绣庄。”

又是江南。林凡头疼，怎么什么事都往江南跑？

“你告诉我这些，想换什么？”

“换条活路。”孙公公盯着他，“咱家知道太多秘密，肃王余党不会放过我。只有你能保我。”

“我凭什么保你？”

“因为……”孙公公笑了，“咱家还知道另一件事。关于你父亲林清风的死，真相……不止陆远山下毒那么简单。”

林凡眼神一冷。

“说。”

“陆远山下的毒，是‘三日断魂’。但这毒有个特点——中毒者三日内必死，无药可解。可你父亲……从中毒到死亡，拖了七天。”孙公公一字一句，“这多出来的四天，发生了什么？”

林凡握紧拳头。父亲死时他年纪小，只记得父亲在床上躺了七天，最后痛苦离世。太医说是毒性反复，现在想来……

“有人续了他的命？”林凡声音发涩。

“对。”孙公公点头，“用林家秘传的‘续命针’，强行吊住一口气。但这针法有个副作用——中针者会承受十倍痛苦，生不如死。你父亲那七天……是活活疼死的。”

地牢里死寂。

林凡能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咚，咚，咚，像擂鼓。

“谁干的？”

“不知道。”孙公公摇头，“但能用续命针的，只有林家人。或者……学过林家医术的人。”

林家医术外传了？林凡脑子里闪过祖父林远山的学生，父亲林清风的同僚……太多了，无从查起。

“还有吗？”

“有。”孙公公舔了舔干裂的嘴唇，“肃王那个儿子，今年应该二十五岁。他不仅活着，而且……已经潜入朝廷，身居要职。”

这才是重磅炸弹。

肃王的儿子，在朝中做官？那肃王生前布的局，可能还没完！

“名字？”

“不知道。但有个特征——”孙公公压低声音，“那孩子右手腕内侧，有块红色的胎记，形状像……龙鳞。”

龙鳞胎记。好认。

林凡站起身：“你的命，我保了。但你要写份供状，把这些都写清楚，签字画押。”

“写了供状，咱家还有活路？”

“写了，我能保你。不写……”林凡盯着他，“你现在就可以死。”

孙公公脸色变幻，最后咬牙：“写！”

林凡叫来狱卒，拿来纸笔。孙公公趴在地上，一笔一画写供状，写得很详细，连肃王和容妃私会的时间地点都写了。

写完，签字，按手印。

林凡收起供状，转身要走。孙公公突然叫住他：“林大人！”

“还有事？”

“小心你身边人。”孙公公眼神复杂，“肃王布局二十年，棋子……不止我一个。”

这话说得林凡后背发凉。

走出地牢，阳光刺眼。林凡眯了眯眼睛，突然觉得这泉州港的太平景象下，全是暗流。

“林兄。”李慕白等在门口，“问出什么了？”

林凡把供状递给他。李慕白看完，脸色铁青。

“肃王还有儿子……在朝中……”他喃喃，“这下麻烦了。”

“先别声张。”林凡说，“你立刻派人去江南，找那个柳夫人。要秘密行事，别打草惊蛇。”

“明白。”

“还有。”林凡看向府衙方向，“云汐的伤需要几种特殊药材，泉州可能没有。你帮我传信回京城，让太医院准备，快马送过来。”

“什么药材？”

“‘深海珊瑚心’、‘月见草’、‘龙涎香’……”林凡报了一串名字，“还有，让我堂叔林清源过来一趟，我需要他帮忙。”

李慕白一一记下，匆匆去办。

林凡站在地牢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码头工人，商贩，士兵，百姓……每个人脸上都写着“正常”。

但谁知道，这些人里，有没有肃王的棋子？

他摸了摸心口。深海之眼碎片在体内微微发热，像在提醒他——危险，无处不在。

接下来三天，林凡寸步不离守着云汐。

每天施针两次，换药三次，还要用内力帮她逼出余毒。云汐的伤慢慢好转，脸色有了血色，但人还是虚弱。

第四天傍晚，林凡正在配药，突然觉得心口一痛。

不是受伤的痛，是……躁动。深海之眼碎片在体内翻腾，像要破体而出。

他赶紧盘腿坐下，运功压制。净海珠的力量涌出，包裹住碎片，但那东西这次格外狂躁，蓝光从林凡皮肤下透出来，映得整间屋子幽蓝一片。

“林凡？”云汐被惊醒，看见林凡的样子，吓了一跳，“你怎么了？”

“没事……”林凡咬牙，“别过来！”

但已经晚了。云汐撑起身子，伸手想碰他。指尖刚触到林凡肩膀，一股狂暴的力量就顺着接触点涌过去！

“啊！”云汐被震飞，撞在墙上，一口血喷出来。

林凡大惊，强行收功，冲过去扶她：“你怎么样？”

云汐脸色惨白，但眼睛盯着林凡：“你体内……到底是什么？”

事到如今，瞒不住了。林凡苦笑：“深海之眼。三块碎片，我吞了一块。”

云汐瞪大眼睛：“你疯了？！那东西会要你的命！”

“现在已经要不了了。”林凡扶她坐回床上，“它和我体内的净海珠达成了平衡，暂时安全。但偶尔会……失控。”

“刚才就是失控？”

“嗯。”林凡点头，“看来不能运功太猛，会刺激它。”

正说着，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鲛人王冲进来，看见屋里一片狼藉，女儿嘴角带血，脸色沉下来：“怎么回事？”

云汐抢着说：“我试着下床，没站稳摔了。林凡扶我，撞到了桌子。”

这谎撒得漏洞百出。但鲛人王看了看女儿，又看了看林凡，没追问。

“云汐，大长老派人来了。”他说，“在正厅，说要见你。”

“不见。”云汐冷声，“就说我伤重，不能见客。”

“怕是由不得你。”鲛人王叹气，“这次来的……是你二叔。”

云汐脸色变了。林凡从她眼里看到了……恐惧？

“二叔是……”

“我亲弟弟，云瀚。”鲛人王解释，“也是大长老一脉的领头人。他一直不服我继位，更不服云汐当继承人。这次来，怕是来逼宫的。”

逼宫都逼到泉州来了。林凡心里吐槽，这帮海底人真会挑时候。

“我去见。”云汐挣扎着要下床。

“你别动。”林凡按住她，“我去。”

“你？”

“我是你主治大夫，有权代表你跟家属沟通病情。”林凡说得一本正经，“而且我是外人，有些话，你们自家人不好说，我来说。”

云汐看着他，蓝眼睛里情绪翻涌，最后点头：“小心。我二叔……很厉害。”

“多厉害？”

“鲛人族第一高手。”云汐说，“五十年来，未尝败绩。”

好家伙。林凡摸了摸鼻子，这压力有点大。

但他还是去了。带着一身还没完全平复的深海之眼力量，还有……一肚子坏水。

正厅里，气氛剑拔弩张。

一边是鲛人王和几个亲信长老，另一边是十几个深蓝色服饰的鲛人，领头的是个中年男子——和鲛人王有七分像，但更瘦削，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这就是云瀚了。

林凡走进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有好奇，有不屑，还有……敌意。

“人族？”云瀚开口，声音冷硬，“谁让你进来的？”

“我让的。”鲛人王说，“这是林凡，云汐的救命恩人。”

“救命恩人？”云瀚冷笑，“要不是为了帮这个人族，云汐会受伤？会偷净海珠？会把族中圣物送给外人？”

这话说得诛心。林凡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