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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俺是武德五年,打刘黑闼。”他道,“河北,洺水边上。那一仗打得惨,雪地里头,人踩人。俺跟着往前冲,混战里,腿上挨了一槊,捅穿了,血流了一裤腿,人当场就栽了,后面的事都不知道。等醒来,在营里,腿包扎着,躺了三个多月,才算没死。”
“后来队伍开拔,俺走不得,留下养伤,伤好之后,拄着棍回了乡。”他顿了顿,“队里给报过功,说是杀敌勇,朝廷赏了个武骑尉的勋,一转,依制有勋田六十亩。俺拿着文书去县里问,县里说没闲田,叫等等。这一等,几年过去,问了好几回,回回推,后来便没了下文。”
他咧了咧嘴,也不知是笑还是什么。
“后来俺才晓得,勋田授不授,要看县里有没有闲田,有田,也要看轮到谁。多少立了功的,手里攥着告身,田在纸上,一悬半辈子。俺一个小民,还能怎样。”
“俺自家原有的二十亩永业田,还在,也免过几年徭役。就这些。后来腿不行了,田种得潦草,收成一年不如一年,将就着熬。”
他说着,声音低下去。
“和俺一道去的同乡,二狗子,没回来。死在洺水边上,尸首是雪埋了还是水冲了,谁也说不清,连块骨头都没捡着。他家里立了座衣冠坟,里头埋的是他生前一件旧褂子。俺每回上坟,都去看看他。俺比起他,好歹还有条命,还有座能挡风的屋。”
“二狗子走那年才十九,说好了开春娶东村的桂娘,礼都送了半担。”张水根声音低着,“他这一走,桂娘哭了几场,后来嫁去了外乡。俺每回路过他那坟,都跟他说两句,说仗打完了,太平了,你小子没福气。”
桌上静了一会儿,没人接话。
旁边一个独眼的老汉王满囤,瓮声接道:“俺是武德四年,打王世充。洛阳城围了大半年,城里饿得人吃人,城外围城,俺们一日数战。夏王窦建德领十几万兵来救,虎牢关下一战,陛下领着几千人冲阵,十几万大军土崩瓦解,俺亲眼见的,跟做梦一样。”
“就是那一仗,城上放箭,俺眼上挨了一箭,箭镞拔出来,眼珠子也带出来了。手上这两根指头,是爬城时叫石块砸的。”他晃了晃那只缺指的手,“回来穷,破屋半间,谁家小娘子肯跟,一个人过,倒也自在,省得拖累旁人。”
刘老蔫坐在最边上,背上有旧箭伤,人如其名,被张水根捅了一下,才闷声道:“俺是武德六年,北边防突厥,夜里劫营,背上挨了一箭,箭头留了半截在里头,三年才自己鼓出来。阴雨天,背上压得慌,喘不匀。”说完便又闭了嘴,只捧着碗慢慢喝。
说到回乡,一桌子人话又多了几句。
孙铁柱苦笑一声:“郎君不知,那份程粮,按路程给,一日两升,算着到家便没了,多一日都没有。小人这臂,路上包袱都提不得,全靠同路乡邻搭把手。凭的是军中给的牒文,过关过津,才没人拦。”
“到家才是真难。”周大锤接道,“屋里冷锅冷灶,缸里没粮,地里的活,一件做不动。亲族好的,送几升粮,帮着种一种;族人少的,只干看着。”
“田不能荒,荒了来年更没活路,只好佃给旁人,收成对半分,人家出牛出力,自己那一半,再刨去种子租子,落不下几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