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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军溃败之际,人只顾着逃命,谁还顾得尸首。有的被堆在一处烧了,骨灰扬在异国的土里;有的就那么扔在荒野上,叫风吹,叫雨淋,叫野兽拖走,骨头散在草窠里,十年八年,化作白土。
死后不得安宁,还不算最不堪的。
最不堪的,是叫敌人把尸首收拢了去,垒成京观。
京观这东西,文安前世在书上读到过,当时只当是一句冷冰冰的记载。古来征战,胜的一方,把败兵的尸首收集起来,堆在大路旁边,拿土封实,垒成一座高高的土台子,叫作京观,也叫武军。
垒它做什么?夸功。
一座京观立在那里,便是告诉来来往往的人:这一仗,谁赢了,谁输了,输的人死了多少,都在这堆土里头。
赢的人拿它显威风,输的人便世世代代抬不起头。
而华夏的兵卒,便有那么多,被人垒进了这样的土台子里,至今还立在异国的土地上。
前隋与突厥之间的仗,死的人已经不计其数。大业中,突厥始毕可汗坐大,大业十一年,隋炀帝巡北塞,始毕率数十万骑南下,把隋炀帝围在雁门。
当时雁门郡四十一城,叫突厥攻破了三十九城,箭矢都落到了御前。城中军民死守,死伤狼藉,城外百里,烽烟不断。
当时还是少年的李世民应募入了云定兴的援军,献策多备旗鼓,数十里连绵不绝,以张声势,叫突厥疑心援兵大集;萧瑀也在御前献计,遣使走小道去见义成公主,请她在北边谎称北境有急。
后来援兵四集,义成公主又在北边虚张声势,始毕才解围退去。那一仗,边境上死了多少军民,烧了多少村落,没人算得清,只知道雁门以北,白骨露野,多年都收拾不尽。
再往前数,为着防备突厥,前隋屡次征发丁男修筑长城。大业三年,一次发丁男百余万筑长城,西起榆林,东至紫河,限期十日便要完工。
筑城的地方,全是荒寒的塞外,丁男们露天而宿,口粮接济不上,监工的军卒提着鞭子催,一旬之期,死者十之五六,尸首便胡乱填在城墙根下。
后来大业四年,又发丁男二十余万,接着往东筑。那条横在大漠边上的千里边墙,墙土里头,混着多少筑城人的骨头,也算不清了。
可雁门之围、千里边墙,比起三征高句丽,又算轻的。
大业八年,隋炀帝头一回发兵辽东,征发的兵马,在册的有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随军转运粮草的民夫,还要再翻一倍。
天下的丁男,十成里抽走了好几成,田都没人种。
这一仗,九军渡过辽河,一共三十万五千人,将领是宇文述、于仲文一干人。高句丽的将领乙支文德,先是诈降,诱着隋军深入,拖着,耗着,把隋军的粮草耗净,再在萨水边上半渡而击。
三十万五千人渡水,渡到一半,高句丽兵四下杀出。那一战,隋军大溃,奔还的,史书记得明白,只剩二千七百人。
三十万条命,填在了萨水边上。水军那边,来护儿领着四万精兵攻平壤,也中了埋伏,活着回来的不过数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