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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臣把不该出兵的道理说尽,武将把请战的血气泄尽,他在御座上听着,一边借着文臣的嘴,压一压武将的冒进;一边又借着武将的吵,告诉文臣,这朝中还有刀,还有人想着边事。打压一头,抑制一头,叫两边都绷着,都离不得他这个居中裁断的天子。
眼前这一场乱,恐怕是这位帝王有意纵容出来的,是御人的手段。
文安想透这一层,背脊上竟有些发凉。他坐在一群跳脚怒骂的人中间,反倒比谁都清醒,也比谁都冷。
古来的帝王,坐在那把椅子上,讲究的便是这等权衡。他从前在书上读“制衡”两个字,只当是术,如今亲眼看着这术在三步之内施展开,才知道这术底下,压着的是满朝文武的心思,是千万人的身家。
他又想到自己。满殿的人是棋子,他文安何尝不是。今日他替陛下引出了这一场纷争,来日说不定,自己也会在某桩事里,叫这位帝王这般用一遭。
被用着,说明还有用处;可棋子这东西,用处尽了,结局如何,由不得自己。他端跪不动,把这点心思,压回了肚子里。
殿上的吵闹,足足持续了小半个时辰。
声浪终于一点一点低下去。倒也难说谁说服了谁,皆因吵累了,骂干了,也有那火气上来、按捺不住真动了手的,被旁人死死拉开。
混乱到极处,也不知是谁的胳膊扫到了谁,一员武将的幞头叫人碰落在地,骨碌碌滚出老远,他光顾着与人对骂,竟没察觉,就那么露着发髻站着。
王凝板着脸走过去,弯腰把那幞头捡起来,捧在手里,立在一旁,脸色比方才自己挨了一拳还难看。
再看此时的殿上,一众大臣,大半衣冠不整。有的幞头歪了,有的腰带松了,有的笏板都不知掉去了哪里,有两个武将模样的,眼角乌青,嘴角破了,显然是混战里挨了拳脚。
李世民这才放下茶盏,脸色沉下来,铁青着,扫过阶下。
“看看尔等。”他的声音不高,压得却低,“一个个,还是朕的股肱之臣,还是大唐的三省六部、九卿诸卫?吵的吵,打的打,成何体统!”
他站起身,指着众人:“这要是叫外邦使者、外来的使臣见了,传了出去,谁还说朕的大唐是礼仪之邦?朕坐在这上头,都替尔等脸红。”
“朕今日不深究,权且替尔等记下这一笔。”李世民又道,“尔等回去,各自反省。往后再叫朕看见这等场面,朕不问缘由,先罚俸三月,再交御史台议处。都听明白了?”
群臣叫他骂得低下头,脸色一阵青,一阵红,没人敢接话,只躬身应了。
骂归骂,尉迟恭等人那口气,兀自没顺。他退后两步,又撩袍跪倒,朝着御座抱拳,嗓门还是硬的。
“陛下。”尉迟恭道,“臣请陛下给臣一万兵马,不需多,就一万。臣领着,去踏平辽东,拆了那劳什子京观。如若不成,臣愿提头来见,绝无二话!”
程咬金也跟着跪下:“陛下,俺老程愿为先锋!”张士贵也抱拳高声:“末将不求功劳,只求随军去辽东,亲眼看着那京观平了!”牛进达、侯君集几个,又要出声。
李世民摆了摆手,脸色倒缓了些,语气也放软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