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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是皇城,是天子脚下,方才散朝的地方。你一言我一语,看着没人留意,实则说不准哪一句,转过一道墙就进了旁人的耳朵。揣度圣意这种话,尤其不能在这种地方说,更不能当着这许多人说。
文安把到了嘴边的后半句话咽了回去,拱了拱手,郑重道:“唐公教训的是,下官孟浪了。”
“明白就好。”唐俭重新堆起笑,背在身后的手松出来,往文安肩头上虚虚一按,“走吧,有什么话,到了老夫的地界再说。这儿风大,灌一肚子凉气,回头老夫的身子骨可扛不住。”
说罢,他也不等文安应声,转过身,慢悠悠地往鸿胪寺的方向去了。
文安示意郑虎几人牵着马,远远跟着,自己快步上前,与唐俭并肩而行。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承天门外那片拴马的空地,顺着皇城里的夹道往东走。
道两旁是一道一道高耸的夯土墙,墙里是各省各部的衙署,墙根下摆着两行落尽了叶子的老槐。秋风从夹道里灌过来,扫在脸上,带着一点晒透了的土腥气。
一路走,文安一路在心里把唐俭方才那几句话翻来覆去地嚼。
他知道唐俭这是在提点自己。
这位老鸿胪,看着成天笑眯眯的,说话没个正形,跟谁都能扯两句家常,可那是在外交场上滚了三滚的人,从隋末滚到如今,两朝的风浪都见过,出使过突厥,在颉利的牙帐里谈笑自若,连李靖的奇兵摸到阴山脚下了,他还能面不改色地坐在胡人的火堆边分肉吃。
这等人,心里头跟明镜似的,嘴上却从不说透,只在要紧处给你点那么一下。
点不点得醒,全看你自己的悟性。
文安觉得,自己这些年,别的长进不好说,悟性总归是比刚穿过来那会儿强了。
他没再问,只默默跟着。
鸿胪寺在皇城西南,含光门内以东,离承天门不算远。两个人穿了两道门,绕过一处当值的廊房,不多时便看见了鸿胪寺那一片灰瓦的衙署。门前立着两名府史,见唐俭回来,忙躬身行礼,口称“寺卿”。
唐俭摆了摆手,领着文安径直往里去,穿过两进院子,进了自己日常理事的厅事。
这厅事不大,陈设也简单。
当中一张长案,案后头一面屏风,屏风上画的是贞观三年李世民令阎立德、阎立本兄弟二人绘制的《王会图》绘本,画着四方君长入朝的模样,人物一个个深目高鼻,穿着各式衣冠。
案上摞着几卷文书,一方砚台,笔架上悬着几管笔。墙角立着两架旧屏风,地上铺着席,席上设了两张胡床。
唐俭在案后坐了,也抬手示意文安坐。
“看茶。”他朝门外吩咐了一声。
门外候着的白直应了,轻手轻脚进来,在小炉上添了炭,烧上水,又退了出去,临退时把厅事的两扇门从外头掩上了。
唐俭却还不放心,起身走到门边,把门拉开一道缝,朝外头看了看,见廊下空空,几个当值的府史都在远处的院里忙活,这才合上门,回身落座。
他这一套动作做得不紧不慢,文安看在眼里,心里那根弦不自觉地绷紧了些。
能让唐俭这般屏退左右、关门闭户才肯开口说的话,分量轻不了。
厅里一时静下来,只听见墙角小炉上那壶水刚开始受热,壶底发出极轻的“咝咝”声。
唐俭看着文安,脸上那点惯常的笑也淡了。